更深露重,殿内只留一盏昏柔的羊角灯,顾安珩睡得不甚安稳,微微蹙眉,肩头不经意露出被外,萧璟宸几乎是立刻醒转,轻手轻脚坐起身,生怕惊扰了他,只借着微光小心翼翼将锦被拉好,掖紧被角。
顾安珩迷迷糊糊嘤咛一声,微微转醒,哑着嗓子唤他:“陛下……”
“朕在。”萧璟宸压低声音,指尖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可是渴了?”顾安珩轻轻点头,嗓子干涩发紧,萧璟宸立刻起身走到桌边,提起温炉上的茶壶,稳稳斟一杯温水,试好温度才折回榻边,他没有把杯子递过去,只一手轻托他的后脑,缓缓将人扶起,一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慢些,别呛着。”温水入喉,干涩尽散,顾安珩喝了小半杯便轻轻摇头,萧璟宸放下水杯,又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枕上,重新拢好被衾。
“陛下一夜都未安睡吗?”顾安珩望着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心疼不已,“嫔妾不碍事,您安心歇息吧。”
萧璟宸坐在榻边,指尖拂开他额前碎发,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看着你安稳,朕便睡得踏实。你病着,朕不亲自守着,放心不下。”他伸手,将顾安珩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捂热:“夜里若是冷或是口渴,哪里不舒服,只管叫朕,不用顾忌。”
顾安珩望着他灯影下柔和的轮廓,心头滚烫一片,他从前只知帝王情深,却不知这份情深到这般地步,堂堂九五之尊,肯为他深夜披衣,肯为他亲手斟茶,肯为他彻夜不眠守在榻前,他眼眶微热,轻轻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声音轻而软:“陛下待嫔妾……真好。”
萧璟宸低笑一声,俯身,在他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如羽毛拂过,不带半分情欲,只剩满心珍视。
“你是朕心尖上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他掌心紧紧裹着顾安珩的手,整夜不肯松开,时而为他掖被,时而轻探他的体温,一夜未曾深眠。
窗外月色溶溶,殿内温情脉脉,一场小病,一番照料,让两颗心愈发贴近,情意笃定,再无半分间隙,往后岁月,有他在侧,风雨皆可安。
几日后,夜静更深,月华如练,倾洒进汀兰小筑的轩窗,熏炉青烟袅袅,暖香漫卷,将一殿都浸得温柔缱绻。
顾安珩病体初愈,面色尚带着几分浅淡的苍白,却已添了几分被妥帖照料后的温润,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溶溶月色,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衣袂,身后脚步声轻缓而来,带着他早已熟悉的龙涎香气。
萧璟宸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那轮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安珩。”这一声唤,不称封号,只含着满心珍视,顾安珩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平日里藏着威仪与算计的帝王,此刻眼底只剩一片赤诚滚烫,看得他心头轻轻发颤,萧璟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世人皆重礼教,重身份重规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顾安珩心上。
“可朕是天子,朕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不在乎后宫规矩如何束缚。”
“朕只知,你是顾安珩,是朕一见倾心,是朕拼尽一切也要护一生的人。”
“朕在此,对月起誓:往后,朕唯你一人。”话音落下,顾安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自入宫以来,他藏着身份,藏着惶恐不安,日日如履薄冰,他怕被识破,怕被厌弃,怕恩宠只是一时新鲜,怕情深终抵不过世俗眼光,一边清醒的算计,一边又忍不住沉沦。
可眼前这个九五之尊,却在月色之下,给了他最坦荡,最不顾一切的心意。
“陛下……”他哽咽出声,再也撑不住那层小心翼翼的伪装,泪水簌簌落下,却不是悲戚,而是压抑太久的动容与释然,萧璟宸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泪痕,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
“别怕,从今往后,有朕。”顾安珩望着他,泪眼朦胧,却字字坚定,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安珩……此生亦唯陛下一人,从今往后,生随陛下,死随陛下,粉身碎骨,绝不负陛下。”
所有顾虑,所有胆怯,所有身不由己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交付,他终于敢确信,自己被这个人,真正的,完完整整的,坚定的爱着。
萧璟宸心口一紧,俯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是要将他妥帖安放于心口最软之处,顾安珩微微一颤,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彻底卸下所有心防。
月色穿窗,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衣袂轻垂,灯影摇曳,一室欢愉,只余彼此渐促的呼吸与滚烫的心跳,没有强迫,只有水到渠成的心意,与心甘情愿的交付。
萧璟宸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微颤的长睫,心中怜惜与爱意翻涌,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再缓缓落至眉眼,鼻尖,最终停在唇上。
温柔,珍重,虔诚。
顾安珩闭上眼,指尖微微攥紧他的衣襟,身子轻颤,却不曾退后半分,他主动,轻轻回应,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然交付。
暖香绕梁,烛火轻晃,将一室温柔映得朦胧。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朱唇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顾安珩是紧张的,是无措的,是带着几分羞怯的,却也是坚定的。
萧璟宸是克制的,是温柔的,是极尽呵护的,眼底满是珍重。
一夜缱绻,月色为证,待到天光微亮,暖意仍萦绕在殿中。
顾安珩依偎在萧璟宸怀中,眉眼温顺,眼底再无半分惶恐,只剩安稳与依赖,萧璟宸轻轻揽着他,指尖缓缓梳理他散落在枕间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只要朕在,你便永远安稳。”顾安珩抬眸,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汀兰小筑的这一段时光,没有朝堂风雨,没有后宫倾轧,没有算计试探,只有纯粹安稳的相守。
它像一束光,落在冰冷幽深的深宫岁月里,成为他们往后漫长帝王生涯中,最干净最温柔,最难忘的一段记忆,从此,两人心意笃定,死生不负。
他是他的天下唯一,他是他的一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