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惊变那日落水,萧璟宸虽当时换了干衣,强撑着处置了柳昭仪与方婕妤,可夜里寒气侵体,终究还是发起热来。
汀兰小筑内灯火彻夜不熄,暖炉烧得温热,却驱不散榻上那人眉宇间的浅淡倦意,顾安珩守在床边,一颗心悬得紧紧的,片刻也不敢离开。
白日里那个一言定后宫生死,威严凛冽的帝王,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眉头微蹙唇色泛白,额前不断渗出汗珠,浸湿了鬓边发丝,高热烧得他气息都有些不稳,却在朦胧间仍下意识地往顾安珩的方向靠了靠。
“陛下……”顾安珩轻唤一声,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不安,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萧璟宸的额头,一片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他连忙拧干凉巾,轻轻敷在陛下额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眸色因发热而显得有些迷蒙,看清是他后,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哑声开口:“怎还不去睡?守在这里做什么。”
顾安珩见他醒了,连忙压下眼底的红意,轻声道:“陛下发热,嫔妾放心不下。”萧璟宸微微抬手,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烫意隔着肌肤传来:“一点低热,不碍事,别吓着自己。”
“怎会不碍事。”顾安珩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为了救嫔妾,陛下根本不会落水,更不会染了风寒……”说到最后,他鼻尖发酸,垂下眼睫,满心都是自责,若不是他一时不察入了圈套,陛下何至于此。
萧璟宸看得心头一软,强撑着微微坐起身,将他揽到身前,哑声安抚:“与你无关,是朕自己不小心,再说,能护得你周全,这点风寒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顾安珩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却依旧温柔得醉人:“朕只怕你受惊,怕你害怕,其余的都不重要。”顾安珩靠在他肩头,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不敢多哭,怕扰了陛下休养,只默默起身,重新将凉巾换过,细细敷在他额上,这一夜,他半步未离榻前。
时而轻掖被角,时而试探体温,时而小口小口喂陛下喝下温水,怕汤水太烫,总是先自己抿过试温,再小心送到他唇边。
萧璟宸昏昏沉沉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睁眼都能看见顾安珩守在身边,一双清亮眼眸里满是担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夜半时,高热稍退,萧璟宸清醒了些,见他眼底泛着淡淡青黑,明明已是疲惫不堪,却还强撑着精神,心头疼惜不已,他伸手,将人拉到榻边,低声道:“上来,挨着朕躺一会儿,不然你身子也要垮了。”
顾安珩一怔,脸颊瞬间泛红,连连摇头:“陛下,现下不可……嫔妾在这里守着就好。”
“朕让你上来,便上来。”萧璟宸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微微用力将他带到身侧,“就这样靠着,不动你,朕想一睁眼就看见你。”
顾安珩不再推辞,小心翼翼侧躺在外侧,尽量不碰到他,只安安静静陪着。
萧璟宸心满意足,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轻轻护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有你在身边,比什么良药都管用。”
顾安珩缩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却仍带着一丝虚浮的心跳,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悄悄抬手环住了陛下的腰。
窗外夜色深沉,萤火早已散去,屋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
深宫岁月里的惊涛骇浪暂且远去,只余下这一室安稳,两颗越靠越近的心,等到天边泛起微光,萧璟宸的高热终于彻底退去。
而顾安珩,也在这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早已将眼前这个人,刻进了心底,再也无法剥离。
汀兰小筑的熏炉终日燃着暖香,清浅气息漫过窗纱,将前几日荷塘惊变的戾气尽数涤荡干净,萧璟宸落水染的风寒刚退去几分,顾安珩便因那日过度惊悸,又受了湖间寒气,缠绵出一场小病来。
不高热不困顿,只是精神倦怠手脚微凉,偶尔轻咳两声,素来清挺的眉目间染了几分病气,瞧着便惹人怜惜。
萧璟宸本就因落水一事将他捧在心尖,此刻见他恹恹弱态,索性将朝中琐事尽数搁下,整日守在汀兰小筑里,亲力亲为照料,半步不肯远离。
午后暖阳透过竹影洒在软榻上,顾安珩浅眠方醒,眼尾尚带着湿意,刚轻咳一声,一旁翻阅卷宗的萧璟宸便立刻放下手中折子,快步走到榻边,温热的指尖轻探他额间,确认无高热,才稍稍松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醒了?可是哪里不适?”
顾安珩缓缓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声音轻软带哑:“陛下……嫔妾无事,只是有些乏力。”
“乏力便多歇着。”萧璟宸在榻边坐下,动作轻柔地替他拢了拢肩头锦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脸颊,“要不要把窗子关了?莫要再受凉。”
“不必折腾,有陛下守着,嫔妾心里很暖。”话音刚落,他又轻咳两声,萧璟宸眉峰微蹙,当即扬声吩咐内侍端来温好的蜜梨水,玉盏呈上,他竟不让旁人插手,亲自接过试了温度,才伸手扶着顾安珩微微起身,以软枕垫在他后腰。
“慢些喝,润润喉。”顾安珩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清甜暖意滑过喉咙,那点痒意顿时消散,他抬眼望去,萧璟宸垂着眼,目光专注落在他脸上,没有九五之尊的威严,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心头一软,轻声道:“陛下发热才痊愈,不必这般守着嫔妾,龙体为重。”
萧璟宸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发顶,语气沉而柔:“朕的身体无碍,现下是你的身子更重要,那日是朕来迟,叫你受了惊吓,才落下这场病,是朕照顾不周。”
“不是的……”顾安珩鼻尖微酸,连忙摇头,“是嫔妾连累陛下落水,陛下不怪嫔妾,嫔妾已是惶恐。”
“傻话。”萧璟宸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拦下他自责的言语,“朕说过,有朕在,必护你周全,你受半分委屈,都是朕的过错,往后朕一步不离守着你,看谁还敢动你分毫。”顾安珩望着他认真眉眼,眼眶微微发热,轻轻“嗯”了一声,乖乖靠在他肩头,不再多言。
白日里,萧璟宸便这般守在榻边,时而陪他低声说话解闷,时而伏案批阅奏折,每隔片刻便抬眼望他一眼,确认他安稳无恙,到了夜间,更是放心不下,索性歇在内殿亲自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