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色新染,御花园凝芳殿内灯火如昼,映得满殿珠翠流光,回宫不过十余日,便恰逢帝王萧璟宸的生辰,阖宫上下为此忙活了整整数日,从殿内陈设到宴席珍馐,从乐工舞姬到献礼排布,无一不尽善尽美,无一不费尽心思。
吉时一至,萧璟宸端坐主位,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疏离威严,阶下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依次行礼祝寿,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
礼毕,便是众妃嫔争奇斗艳的时刻,谁都知晓,帝王生辰乃是博取圣宠的最佳时机。
一时间,美人轮番上前,各展所长。
有贵人亲献霓裳羽衣,水袖翻飞,舞步翩跹,眼波频频扫向御座,极尽柔媚,有书香世家出身的才人当场作画,笔墨间刻意题上颂圣诗句,还有人抚琴奏乐,曲调虽雅,却句句透着刻意逢迎。
一时间,歌舞琴棋,丝竹不绝。
可萧璟宸只是淡淡垂眸,浅酌杯中酒,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殿内越是热闹,越衬得他兴致索然。
身旁大太监秦忠全垂首侍立,心知陛下素来厌弃这般刻意做作的讨好,满殿繁花似锦,在帝王眼中,不过是庸脂俗粉,徒惹心烦,直到殿内乐声稍歇,一道清浅身影,缓缓从殿外走入。
顾安珩未着华服,未戴珠钗,只一身素色软缎常服,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素净得不像生辰宴上的一员,倒像月下一缕清风,山间一汪清泉。
他手中抱着一把古朴琵琶,步履轻缓,屈膝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嫔妾顾氏,祝陛下圣体安康,千秋万代。”没有谄媚之语,没有多余姿态,只一份从容淡然。
萧璟宸原本散漫的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
“平身。”他开口,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度。
顾安珩起身,于殿中蒲团上跪坐,将琵琶横抱怀中,指尖轻拨,第一声弦响便落得沉稳,不似寻常乐曲那般谄媚欢快,反倒带着几分清冽,几分悠远,几分深藏于心的细腻情意。
起初弦声低回,如空山新雨,溪水流泉,渐渐曲调渐深,如私语低诉,心事暗涌,到后来,弦音缠绵婉转,却不妖不媚,只余一片赤诚,动人心魂,没有刻意讨好,没有邀功献媚,只一曲纯粹的琵琶,诉尽心底钦慕意,也道尽眼中山河远。
满殿寂静。
先前争艳的妃嫔皆面色微变,看着那素衣身影,又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萧璟宸早已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顾安珩身上,眸中沉寂已久的情绪,一点点被吸引,沉醉,动容,惊艳,还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顾安珩收指,轻轻伏身:“嫔妾技艺粗陋,污了陛下耳目。”殿内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萧璟宸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赞叹,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全场:“好,好一曲琵琶。”他起身,目光灼灼:“满殿献艺,唯有你,弹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陛下虽宠爱安嫔,可也从未如此明显偏心过。
帝王当众抬手,语气笃定:“赏,锦缎千匹,黄金百两,赐赤金镶玉琵琶一把。”封赏之厚,远超今日所有人。
顾安珩屈膝谢恩:“嫔妾,谢陛下隆恩。”萧璟宸望着他,眼底笑意深了几分,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生辰宴余下时辰,帝王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顾安珩身上。
宴罢,夜色已深。
宫人内侍皆心照不宣,陛下今夜,必定去安嫔那里。
果不其然,御驾刚回乾清宫,萧璟宸便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大太监,淡淡开口:“传朕旨意,召顾安珩,前来侍寝。”
顾安珩接旨时,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屈膝领旨,由宫人引着往乾清宫而去。
红烛高燃,殿内暖意融融,萧璟宸屏退左右,独留他一人在侧,他上前轻轻抬手,拂过他鬓边碎发,声音低沉温柔:“今日那曲琵琶,朕很喜欢。”
顾安珩垂眸,面色微红,轻声道:“陛下喜欢,是嫔妾的福气。”
“不是福气,”萧璟宸指尖微顿,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眸色深邃,“是朕,得偿所愿。”一语落罢,红烛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
一夜恩宠,缱绻情深。
生辰宴的余温未散,宫墙之内便已悄然换了秋意,梧桐叶染了浅黄,晚风一吹,便落得满阶碎金,宫里人都晓得,一入秋,北边的异族便要开始躁动,冬日将近,粮草短缺,每隔几年总要在边关滋扰生事,闹得边境不宁。
今年亦是如此。
六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宫中,文华殿的灯火,便夜夜亮到深夜,萧璟宸自登基以来,本就勤政,如今边关事紧,更是连歇息的时辰都压缩到了极致,奏折堆积如山,边疆军情、朝臣奏报、民生要务,他一一披阅,字字斟酌,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夜。
顾安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更是忍不住心疼。
他自入宫这几个月,不爱珠翠,不喜争艳,反倒常往小厨房去,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如今已是得心应手,寻常点心羹汤,早已做得有模有样。
这夜,月色清浅桂香浮动,顾安珩亲自在小厨房内忙活,屏退了宫人,只自己一人动手。
精选的糯米粉细腻洁白,新鲜采摘的金桂晒干,拌上晶莹的蜜糖,细细揉匀,小火慢蒸,蒸好的桂花糖糕,软糯清甜,香气不烈,却绵长入心,最是适合深夜暖胃,又不腻口,将还带着余温的糖糕,小心盛在一只素净的白瓷碟中,安放进食盒中。
整理好衣摆,顾安珩轻手轻脚的提着食盒走到文华殿外,守夜的太监宫女见是他,都不敢声张,只恭敬行礼。
“陛下还在批折?”他轻声问,“回安嫔,陛下已伏案两个多时辰,未曾歇息。”顾安珩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通传。
他悄步走入御书房,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御书房内烛火跳跃,墨香弥漫。
萧璟宸正垂眸看着奏折,眉头微蹙,指尖握着朱笔,神色专注而凝重,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掩不住几分疲惫,顾安珩站在暗处,静静看了片刻,心中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