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怔怔地望着帐顶,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来不是朝廷不救,是陛下不知,是有人在中间,一手遮天,断他粮草,扣他军情,堵他援军,再借异族之手,用一支来自中原的毒箭,要将他彻彻底底,埋在黄沙谷。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牵动伤口,剧痛攻心,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偏头,重重咳了一声,一口鲜红的血,落在素白的榻边,刺目惊心。
亲兵慌忙上前:“侯爷!您别动气……”顾临却抬手,虚弱却坚决地挡开。
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嘴唇微动,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冷得刺骨:“好一个……无旨不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凝成一个名字,带着彻骨寒意:“好一个……昭武将军。”
他早知道朝堂藏污纳垢,早知道有人视他为眼中钉,却从没想过,那些人能狠到这般地步,拿万里江山做赌注,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做棋子,拿边关百姓的生死做垫脚石,只为除掉他一个顾临。
毒箭在身,剧毒蔓延,可比伤口更疼的,是这朝堂深处,冷到骨子里的暗箭。
帐内一片死寂,将士们垂首,个个红着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顾临躺回榻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陛下……珩儿……”
“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黄沙谷的血还没干,边关的债还没算,这一笔笔一桩桩,他总要亲手向昭武将军,一一讨回。
边关帅帐之内,药味与血腥气交织,顾临半靠在榻上,肩腿两处箭伤剧痛钻心,剧毒随气血游走,每动一下都冷汗涔涔,面色青白交错,可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冷如淬火寒铁。
面前摊开边关地形图,他指尖死死按在黄沙谷旁那道狭窄峡谷上,指腹泛白,帐内将士皆屏息望着他,眼中有担忧,更有绝境之中未灭的战意。
顾临缓缓抬眼,声音因箭毒微微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九死一生的狠绝:“他们想借异族之手,把我埋在北境,想让我含恨而死。”
“我偏不遂他们心愿,我不但要活,还要带着胜利的捷报,活着回京城,讨一个公道。”他不再与异族正面硬撼,敌军兵强马壮,己方残兵疲敝、粮草匮乏,硬碰只有死路一条,顾临强撑病体,定下奇计:以小股精锐骑兵,日夜袭扰敌军粮道,打了便退,引而不发。
异族主帅果然中计,认定顾临兵疲将弱,已是穷途末路,怒而倾巢而出,发疯似的追击,一头扎进顾临早已选定的峡谷绝地。
此谷两侧峭壁直立,入口窄腹地阔,是天然的葬身处,谷中早已堆满泼过火油的干草柴薪,只待一声令下。
待到敌军尽数涌入谷中,退路被悄然截断,顾临被亲兵扶着,立于高处崖壁,一身染血银甲在风中猎猎,他望着谷内黑压压的敌军,目光冷厉如刀,用尽全身力气,厉声下令。
“点火!”刹那间,火箭如雨,落入谷中。
火油遇火即燃,干草轰然爆起冲天烈焰,狂风卷着火舌,瞬间吞噬整座峡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际。
马蹄嘶鸣,士兵惨叫,兵甲落地之声响彻山谷,异族兵马大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昔日在北境烧杀劫掠的铁骑,尽数葬身火海。
这一战,以残兵胜精锐,以绝境翻盘,惊天逆转,顾临不等将士休整,不等毒性稍解,当即下令乘胜追击。
他要把被昭武将军断送的城池失地,军心与尊严,一寸寸全部夺回来。
残兵受主帅气魄所激,个个奋勇,所向披靡,不过数日,失地尽数收复,边关危局彻底解破,捷报一日三传,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城。
皇宫,文华殿。
萧璟宸捏着那道滚烫捷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捷报之上,不只有赫赫战功,更有顾临暗遣心腹,冒死送回的密奏,字字泣血,桩桩件件,直指朝中大奸:粮草被暗中克扣截留,求援急报尽数被截,西北援军接密令按兵不动,敌军所射毒箭,产自中原,专为取他性命。
萧璟宸闭目深吸,再睁开时,眸中已是翻涌的寒怒,威压席卷整座大殿,空气几乎凝固。
他沉声一唤:“秦忠全。”
秦公公立刻躬身跪地,声音恭敬却沉稳:“奴婢在。”
萧璟宸将密奏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音冷得刺骨:“去查,粮草官,传信兵,沿途驿站,西北边将,一个不漏,全部抓起来严审,动用朕的暗卫,不必拘于常规律法,但凡有半分隐瞒,直接用刑。”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透宫墙:“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手伸得这么长,敢动北境战事,敢断朕的粮草,敢扣朕的军情,敢动朕的大将!”
圣旨一下,雷霆万钧。
刑狱之内,不过一夜,犯人尽数落网,重刑之下,一个又一个人扛不住招供……所有供词白纸黑字,血手印鲜红刺目,无一不指向昭武将军。
阴谋彻底败露,黄沙谷的死局,被断的粮草,空候的烽火,那支要命的中原毒箭……全是昭武将军一手布下。
萧璟宸看着厚厚一叠供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昭武将军……你在朕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终于,演不下去了。”
次日早朝,宣政殿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肃静得近乎压抑。
昭武将军站在武将前列,面色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淡然,他昨夜回府辗转思量,把前因后果算得通透,黄沙谷那般绝境,断粮断援,毒箭穿心,顾临就是有九条命,也绝无可能活着回来。
晟朝本就重文轻武,能堪大用的武将寥寥无几,顾临一死,北境防务还要靠他支撑,陛下就算心中有数,也断不会轻易杀他。
只要他一口咬定是顾临轻敌冒进,最多不过罚俸降职,根基丝毫无损,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缓步出列,躬身一揖,语气大义凛然:“陛下,臣有本奏。”
萧璟宸端坐龙椅,声线平淡:“讲。”
昭武将军抬眼,声色俱厉,字字直指顾临:“武安侯顾临此番北征,刚愎自用,轻敌冒进,致使数万大军困死黄沙谷,损兵折将,险些令北境全境沦陷,虽后来侥幸小胜,不过是占了地形之便,过失远大于功劳,若不从严问责,何以肃军纪,儆效尤?请陛下下旨,严惩顾临,以安朝野军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为江山社稷,可他话音刚落,殿外陡然传来一声沉喝,如惊雷贯耳,震得满殿文武瞬间变色
“臣,顾临,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