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烛火跳了一跳,映得顾安珩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憔悴。
他在漪兰殿一连几日从午后等到深夜,宫门换了三次值守,驿道上依旧没有半纸消息,顾临出征前那句“一到边关便给你报平安”的承诺,此刻成了悬在他心头的一根细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了。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明明怕惊扰了陛下,却还是掩不住声音里的轻颤:“陛下……爹爹他,抵达边关已经十几日了,如今连一封家书都没有……”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恐惧:“从前他在外领兵,再忙也会叫人捎一句安好,这次……这次一定是被人困住了。”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萧璟宸看在眼里,心口像被轻轻攥了一下,方才对着昭武将军的那一身凛冽寒怒,在转身看向顾安珩的瞬间,尽数化作温柔沉敛。
他起身,缓步走到顾安珩面前,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寻常人的心疼,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朕知道你怕。”
顾安珩肩头微微一颤,抬眸看他,眼底已蒙了一层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我不怕别的,我就怕……我就怕爹爹他在外面受苦,缺衣少食,四面皆敌,连求援都无路可走。”
萧璟宸指尖微顿,随即轻轻将人揽入怀中,动作轻而稳,像护住一件稀世珍宝,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放得极柔,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有朕在,不会让他有事。”
“顾临是你爹爹,是朕的忠臣良将,更是朕亲自点将出征的人,朕亲口说过,他若有失,朕必拿奸佞偿命,朕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
顾安珩靠在他怀里,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松了一线,鼻尖发酸,声音闷闷的:“可是昭武将军在朝中一手遮天,我怕……我怕等我们查到真相,一切都晚了。”
“不晚。”萧璟宸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鹿,“朕早已暗中绕过兵部,派了心腹密使直奔北境,不管是谁扣了急报断了通路,朕的人都会把顾临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顾安珩的额头,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信朕,也信你爹爹,他一生征战,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区区黄沙谷困不住他,他答应过你,要平安回来,就一定会做到。”顾安珩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萧璟宸的衣襟。
他伸手,轻轻抓住萧璟宸的衣袖,像抓住唯一的浮木:“陛下……我真的好怕。”
“朕知道。”萧璟宸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怕就靠在朕身边,不要一个人硬撑,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朕,朕陪着你等。”
“等到边关消息回来,等到顾临平安归来,朕亲自带你去接他,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的,不许胡思乱想,不许熬夜伤神,更不许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里。”他将人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安静的漪兰殿里缓缓回荡。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朕都在,你爹爹也一定会回来。”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宫外是沉沉夜色、暗流汹涌,宫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因这一句句温柔安抚,暖得足以抵挡所有寒意与恐慌。
顾安珩闭着眼,靠在萧璟宸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他还在等,却不再只是独自惶恐。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有人与他一同等候,一同守护,一同期盼着远方那人,平安归来。
残兵护着顾临,一路浴血,终于撞进边关残破的大营,亲兵们跌跌撞撞将人抬进帅帐,甲胄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暗红痕迹,顾临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原本英挺的身躯此刻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他肩、腿各中一箭,箭杆已被仓促折断,只剩染血的箭头深深嵌在肉里,周围肌肤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黑。
军医立刻扑上,屏着气息剪开战袍,刚一凑近那伤口,鼻尖便嗅到一丝极淡、却异常刺鼻的腥气。他用刀尖轻轻挑开一点皮肉,再细看那断箭上残留的颜色,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侯爷!”军医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惊得帐内所有人瞬间僵住:“箭上……有毒!而且是烈性剧毒!”
帐内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什么?!毒箭?”
“异族向来用的都是普通箭矢,怎么会有剧毒?”
军医压着惊悸,沉声道:“这不是北地毒物,此毒产于中原,边关根本没有,也来不及制解药!”
一句话,让帐内温度骤降,普通沙场厮杀,便是异族,也极少用这等阴毒手段。
产自中原,专门用来取他性命的毒箭,这哪里是战场误伤,分明是有人千里迢迢,把杀心送到了边关。
顾临昏死得死死的,高热烧得他浑身滚烫,牙关紧咬,任谁都撬不开,军医又急又慌,只能用汤药强行灌喂吊命,一次次施针救命,硬生生在鬼门关前把人拖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夜深,帅帐内灯火昏沉,顾临喉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嗡嗡作响,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每一寸都疼得钻心。
他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势,不是喊痛,只是哑得不成调,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来:“粮草……为何断?援军……为何不至?”
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
守在帐前的副将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盔甲重重磕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泣不成声:“侯爷……您终于醒了……”顾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虚弱,却依旧带着逼人的锐利,在等一个答案。
副将哽咽着,把这些天压在心底的真相,一字一句哭着说出来:“侯爷,京中发来的粮车,半路就被人拦下了!咱们派出去的求援信使,一批批出去,却一个都没回来!”
“后来咱们截获边军密语,才知道接应咱们的那支人马,早就接到了密令,原地按兵不动,半步都不准支援!”顾临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
副将咬牙,声音里满是悲愤与不甘:“他们说……无陛下下旨,不得擅动,可咱们的求援信和急报,根本……根本就没送进京城啊!”
“全被扣下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