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哗然。
昭武将军第一时间入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阴，他躬身立于殿中，对着御案后脸色阴沉的萧璟宸，假惺惺地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指责：“陛下，武安侯此番，实在是……轻敌冒进啊。”
“不听部将劝阻，孤军深入险境，才陷入敌军重围，险些全军覆没，令我大晟白白损失数万精兵，如此行事，可见……不堪大用啊。”他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璟宸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那份来自边关的残破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那是顾临命亲信亲自护送进京的唯一的战报，他垂着眼，修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不息的寒色与怒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结冰。
粮草被克扣、中途莫名短缺，求援急报一封封发出，却如石沉大海，约定好的西北援军，无故按兵不动，情报一再延误，战机尽数错失……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哪里是什么轻敌冒进，分明是有人在朝中一手遮天，暗中捅刀，处心积虑要置顾临于死地！
此人是谁，萧璟宸心中早已一清二楚，他缓缓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寒潭深冰，直直落在下方还在故作姿态的昭武将军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生生剖开，看穿所有伪装与阴谋。
御案之上，烛火跳跃，映得帝王面容明暗不定。
萧璟宸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空旷大殿之中：“昭武将军。”
“你真当朕，身在京城，就什么都不知道吗？”一句话，落下惊雷。
昭武将军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边关烽烟未熄，沙场将士尸骨未寒，朝堂之上暗箭已至，杀机更烈。
文华殿内烛火昏沉，连空气都凝得发僵。
顾安珩立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素笺，指节泛白，自顾临领兵出关那一日起，他便日夜悬心，日日在宫门口等候，只盼着那封字迹熟悉的家书能比战报先一步传回宫中。
出征之前，顾临曾与陛下私下有约，此去凶险，朝堂暗流涌动，为防军情被人暗中操控，无论战事如何，一抵达边关便先遣亲信送一封平安家书回宫，只报安好，不涉军机，专给顾安珩一颗定心丸。
那时萧璟宸还笑着拍了拍顾临的肩：“你若敢忘了，朕便替安珩罚你。”顾临朗声应下：“臣谨记，定不负陛下，不负珩儿。”可如今，算着行程，顾临抵达边关已十日有余。
战报半封未回，那承诺好的平安家书，更是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顾安珩脸色苍白，抬眼望向正座上的帝王，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陛下，父亲他……绝不会无故失信，家书不至，必是……必是出了大事。”他声音轻颤，一句话说得艰难。
萧璟宸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案上摊着的，是近半个月来所有来自北境的“军情”，寥寥数语含糊不清，全是不痛不痒的边角消息，没有一封提及顾临主力，没有一句涉及真正战况。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昭武将军求见。
顾安珩与他对视一眼，起身去了内殿，萧璟宸压下眼中的怒意，宣昭武将军进殿。
人一进殿，还未行礼，脸上已堆起故作沉稳的神色，张口便要往“顾临轻敌”“边将难信”上引：“陛下，臣听闻北境依旧音讯稀疏，依臣之见，武安侯此番怕是……”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冷得刺骨的目光生生钉在原地。
萧璟宸缓缓抬眼，墨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却沉得像万丈深渊，翻涌着即将倾覆的怒涛，此人在朝上便妖言惑众，他心系边关的战况和顾临的安危，本不想此时收拾他，谁承想下了朝他又巴巴的凑上来。
萧璟宸根本没有心思同他绕弯子，直接打断，声音低沉而冰寒，一字一顿：“昭武将军，你知道顾临出征前，与朕有约在先吗？”
昭武将军心头一跳，面上强作镇定：“臣……不知。”
“他与朕约好，一到边关，无论战况顺逆，必先送一封家书回宫，交于安嫔。”萧璟宸身子微微前倾，威压如山，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如今，他人已至边关十日，战报不至，尚可说是军情紧急，可连家书都没有一封，那只能说明，他从踏入北境那一刻起，便已被人彻底掐断了退路，连一封平安信，都送不出来。”最后一句落下，昭武将军脸色骤然一变，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萧璟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你究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朕懒得一桩桩一件件与你细算。”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刀，直刺昭武将军心口：“朕只问你一句，顾临若有半点闪失，你拿什么赔？”昭武将军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陛下！臣没有！臣对天发誓，绝无加害武安侯之心！这一切臣都不知……”
“不知？”萧璟宸冷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寒冽，“你在朕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真当朕眼瞎心也盲吗？”他猛地一拍御案，茶杯震得跳起，声响震彻大殿：“朕告诉你……”
“顾临是朕亲封的武安侯，是朕倚重的心腹爱卿，是大晟北境的屏障，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日日烧香夜夜祈祷，祈求他平安无事全身而退。”
帝王站起身，龙袍垂落，阴影将昭武将军整个人笼罩其中，声音冷得像冰，字字淬血，不留半分余地：“他若死，你必陪葬，他若一去不回，朕便亲自送你去黄沙谷底，给他谢罪！”
“朕说到……”萧璟宸顿了顿，眸中杀机毕露。
“做到！”
昭武将军浑身发抖，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顾安珩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冰凉，却又被陛下这一句句护短的狠话，烫得眼眶微热。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萧璟宸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冷冷开口：“滚出去，在顾临消息回来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昭武将军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这一局，他看似把顾临逼入了死境，却也把自己，送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