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全军都看见了那道烽火,绝望的眼中瞬间燃起微光。
“援军要来了!”
“我们有救了!撑住啊!”士兵们嘶吼着,再度挥刀向前,硬生生将冲上来的敌兵逼退数步。
时间一分一秒碾过,一刻,两刻,三刻……
烽火燃得越来越旺,可侧翼山谷口却一片死寂,没有号角,没有马蹄,没有旌旗,没有半点儿援军的影子。
副将死死盯着侧翼方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侯爷!火信号已经放了这么久!援军为何不来?!按道理,他们早就该到了!”
另一名小将跌跌撞撞扑来,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侯爷!左侧防线快崩了!弟兄们死得只剩几十人!再不来人,咱们就要被合围了!”
顾临站在尸山之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山谷入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寸寸凉透。
他不信,他不信那位与他交好的将领,会如此背信弃义。
“再放一支火箭!射高一些!”顾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火箭破空,在半空划出凄厉的亮痕,可侧翼依旧死寂。
风卷黄沙,呜呜作响,像是在嘲笑这支孤军的天真与绝望。
副将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失声吼道:“侯爷……不对劲!这不是迟缓!他们是……故意不来!”
“是有人授意他们按兵不动!”顾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刹那间,粮草被截,急报被扣,援军不至,盟友背约……所有线索在脑中轰然串起,织成一张必死的大网。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算计,是彻头彻尾的绝杀,昭武将军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步都算死了,连他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条退路,都被彻底堵死。
“侯爷……”副将望着他,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被卖了……”顾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黄沙吹过他染血的脸颊,甲叶冰冷刺骨,烽火依旧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黄沙谷,可那束照亮生机的火光,最终只照亮了一场绝望。
“侯爷!怎么办!”
“我们还撑不撑得住!”
顾临握紧手中长枪,枪尖深深刺入血土,他望着那片死寂的侧翼,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万钧:“……他们不会来了。”
一句话,判了整支孤军,死局。
黄沙谷已化作人间炼狱,天地昏黄,血雾弥漫,残阳斜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泛着凄冷的暗光,顾临拄着染满鲜血的长剑,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他身上的银甲早已破碎不堪,好几处被刀刃劈裂,被箭矢洞穿,暗红的血从伤口渗出,顺着甲缝蜿蜒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的血洼,又被狂风吹来的黄沙迅速覆盖掩埋。
身旁的亲兵护卫,从出征时的数百人,如今只剩下寥寥十数人,个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依旧死死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顾临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始终死寂无声的侧翼山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怒焰,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字字染血:“是……昭武将军……”
从粮草被暗中转移,到求援急报尽数被扣,再到约定好的援军见死不救……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就是要将他困死在这里,要将陛下这柄最锋利的刀,折断在北境黄沙之中!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异族主帅早已看清,这支大晟军队已是孤军深入,后援断绝,再无半分退路,当即下令,全军四面合围,如同一口巨大的铁桶,从四面八方狠狠扣下,要将顾临与残部活活困死、碾死在这黄沙谷内。
“放箭!”一声厉喝,箭雨如蝗,密密麻麻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笼罩整片谷地。
“侯爷小心!”亲兵们目眦欲裂,奋不顾身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顾临身前。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最靠近顾临的几名亲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便重重倒在他的脚边,眼睛圆睁,至死都保持着护主的姿态。
数支冷箭擦着顾临的肩甲,腰侧飞射而过,钉入身后的沙土之中,箭尾兀自颤动,只差分毫便要命中要害。
副将浑身浴血,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顾临,声嘶力竭地嘶吼:“侯爷!不能再守了!四面都被围死了!再不走,咱们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快突围!趁着夜色未浓,属下们护着您杀出去!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顾临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抹去脸上混着黄沙的血污。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尽管虎口早已崩裂,尽管伤口剧痛钻心,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他抬眼望向关内的方向,望向那片战火蹂躏过后的残破城池,望向流离失所,等待救援的百姓,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震人心魄:“突围?往哪里突围?”
“我顾家世代忠良,食君之禄,守国之疆,我若退,身后这千里疆土由谁来守?数万生灵由谁来护?”
“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向前冲杀的路上!”话音落,顾临猛地提剑,剑光在昏黄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他不再看身后溃不成军的防线,不再看身边所剩无几的部下,只盯着敌军最密集,最厚重的中军方向,厉声喝道:“所有还能战的弟兄,随我杀!”
他亲自率领仅剩的精锐死士,如同一头负伤却依旧悍不畏死的雄狮,朝着敌军缺口之处,悍然冲杀而去。
那一役,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黄沙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泥泞黏腻,残刀断剑尸骨铠甲,铺满了整个山谷,顾临身先士卒,不知斩落了多少敌兵,最终身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剧痛攻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倒在沙场之上。
“护住侯爷!杀出去!”麾下将士们红了双眼,抱着必死之心,死死将他护在中央,用人肉筑起一道防线,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杀出一条染血的生路。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大地,顾临在亲兵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借着夜色与风沙的掩护,狼狈不堪地溃围而出,一路且战且退,终于退入关内暂得喘息。
而这一战,几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