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余温未散，转眼便至中秋，宫中张灯结彩，月华如练，一派团圆盛景，夜宴笙歌渐歇，宾客散尽，萧璟宸屏退左右，只携顾安珩一人，缓步登上高处的望月台。
晚风轻软，带着桂花香，满天清辉倾泻而下，如水般漫过亭台栏杆，轻轻落在顾安珩的眉梢和发顶，将他温润的容颜衬得愈发清绝明净。
台畔小几上，放着宫人早已备好的妆奁，一应饰物整齐陈列，萧璟宸目光落在那方螺子黛上，忽然驻足。
顾安珩微怔，正欲开口，便见帝王微微俯身，自妆奁中轻轻取出那支黛色笔料，指尖执起螺子黛，动作从容而郑重，他抬眸看向顾安珩，眼底盛着月色与温柔，声音低沉轻缓：“朕替你描眉。”
顾安珩心头一震，长睫轻轻颤了颤。
九五之尊，亲自为他画眉，于礼不合，于情却是极致的偏宠，他望着萧璟宸眼中毫无戏谑的认真，只觉心口一暖，便不再推辞，依言轻轻抬眸，将眉眼毫无防备地交付于他。
萧璟宸上前一步，站至他面前，两人相距咫尺，呼吸相闻。
平日里批阅奏折，执掌天下的手，此刻捏着一支纤细眉黛，竟微微敛神，浓眉微蹙，专注得如同在处理最要紧的江山要事。
笔尖极轻，极柔地擦过眉骨，温温的触感一点点漫上肌肤，顺着血脉直抵心底，没有半分凌厉，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一笔又一笔，细细勾勒，慢慢晕染，将原本清淡的眉形，描得弯婉如画，清隽柔和。
顾安珩屏息静立，不敢动，只微微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他能看清他垂落的睫毛，能看清他专注的眼神，能看清这俯瞰天下的君主，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人。
片刻后，萧璟宸缓缓收笔，将笔放回妆奁，又执起一旁菱花铜镜，稳稳递到顾安珩面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问道：“朕的手艺如何？可还合你心意？”镜中月色溶溶，映得人眉眼如画。
新描的眉形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衬得他双眸愈加水润明亮，清贵又温柔，顾安珩望着镜中自己，又抬眸看向身前的萧璟宸，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柔的笑，垂眸轻声道：“陛下描的，自是最好的，天下再好的笔锋，也不及陛下这一笔。”
萧璟宸心头一软，伸手便将他轻轻揽入怀中，顾安珩顺势靠在他肩头，月色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风静夜静，心也静。
他闭上眼，安心倚在那方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天上明月圆满，怀中人心安稳。
望月台上风软月柔，顾安珩依在萧璟宸怀中，远远往皇城方向望去，长街之上花灯如海，流光溢彩，百姓的笑语顺着晚风飘来，烟火气十足。
他望着那片热闹，眼底微微发亮，悄悄攥了攥萧璟宸的衣襟，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几分难得的撒娇：“陛下，你看外面……满城花灯都亮了，百姓们都在团圆夜游。”
萧璟宸低头，见他眼尾被月色映得微红，像只盼着出门的小鹿，心头一软，指尖刮了刮他的脸颊：“想去？”
顾安珩抿了抿唇，抬眸望他，长睫轻颤，声音又软又乖：“嫔妾……想跟陛下一起，出宫去看看，不做帝王不做安嫔，就做一对寻常人，好不好？”
这话正中萧璟宸心坎。
他坐拥天下，却最想给顾安珩一份不被礼制束缚的寻常欢喜。
“好。”萧璟宸一口应下，低声吩咐暗处侍卫隐于四周，随即转身取来两套素色常服，“朕陪你去。”两人褪去宫装龙袍，换上寻常锦衫，萧璟宸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贵气难掩，却少了几分帝王凛冽，顾安珩一身月白长裙，眉眼温软，被方才那一笔螺子黛衬得愈发动人。
萧璟宸上前，自然而然伸出手，顾安珩微微一怔，便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男人指尖温热，紧紧将他的手扣住，十指相扣，牢牢攥紧，“宫外人多，朕牵着你，不许松开。”
“嗯。”宫门侧门悄无声息打开，又轻轻合上。
九重深宫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人间烟火，满城星河。
长街两侧花灯高挂，莲花灯，兔子灯……流光溢彩，将夜色照得如昼，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猜谜喝彩声混在一起，暖意融融，顾安珩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眼睛都亮了几分，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陛……你看，好多灯……”
萧璟宸被他的欢喜感染，紧绷的眉眼尽数化开，一路将他护在身侧，避开往来人流，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慢些，别跑，我陪着你。”
路过灯谜摊，顾安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灯上字条，轻声念出，侧眸看向萧璟宸，眼底带着狡黠笑意：“萧郎猜猜看？”
萧璟宸低头，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出谜底，热气拂过耳廓，顾安珩耳尖微微发烫，轻轻点头：“猜对了。”摊主笑着喝彩：“公子好才情！这位小娘子也好福气！”
无人知晓，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便是当今天子，只当是一对神仙眷侣，并肩游灯。
行至小吃摊前，香气扑鼻，萧璟宸停下脚步，买了一串热气腾腾的糖糕，用油纸包好，递到顾安珩唇边：“尝尝。”顾安珩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口，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散开，他眉眼弯起，笑盈盈看向萧璟宸：“好吃。”
“慢吃，别烫着。”萧璟宸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一点糖屑，动作自然又亲昵，引得一旁路人纷纷侧目，满眼艳羡，顾安珩脸颊微热，却没有躲开，只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一路往前走，河边无数百姓放飞花灯，点点灯火飘向夜空，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漫天星火，如梦似幻，萧璟宸停下脚步，转身凝望顾安珩。
灯火落在他清隽眉眼上，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他轻轻抬手，抚过顾安珩被夜风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在喧嚣中清晰入耳：“安珩，我这一生，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却从未觉得人间值得，直到遇见你。”
顾安珩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心口轻轻一颤。
萧璟宸握紧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以萧璟宸的名义对你起誓，此生此世，独宠你一人，护你一生无虞，岁岁中秋，年年今夜，我都陪在你身边。”
“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是人间圆满。”
顾安珩眼眶微热，泪水险些落下，却被漫天灯火映成细碎星光，他轻轻点头，声音轻颤却坚定：“我信你。”
“我不要荣华富贵，只要你平安康健，只要……能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
萧璟宸俯身，在漫天花灯之下，轻轻吻上他的额头，不是帝王对宠妃的垂怜，是寻常男子对心爱之人的珍重。
灯火漫天，月色温柔，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宫规，没有朝堂纷争，只有萧璟宸，只有顾安珩。
只有人间烟火，与长相守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