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淫雨浸塌了南方半壁江山，宣政殿外天色沉如泼墨，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朝文武脸色皆泛着一层青灰，龙椅之上，萧璟宸指尖死死攥着蟠龙扶手，指节泛白，连掌心都沁出一片冰凉。
下方，几位素以清直自居的文臣已轮番上前，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将这场绵延半月的洪灾，钉在帝王失德之上。
“陛下，天降灾异，必是人事有感，连月暴雨江河决堤，百姓流离，此乃上天示警啊！”
“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斋戒祭天，以安民心，以回天意！”
“古之圣王，遇天灾则自省，今水灾惨烈，陛下不可不察己身之过！”
一句比一句恳切，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他们站在道义制高点，满口天道伦常，将地方吏治荒废，河堤失修，赈灾迟缓，尽数推作“君德有亏”。
萧璟宸喉间微哽，他并非不愿担责，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将天灾全盘扣在自己头上，心中只觉一片寒凉刺骨，他张了张嘴，声线微哑：“朕……”
一句辩解尚未出口，便被又一声“陛下三思”堵了回去，满殿寂静，只剩文官慷慨陈词，与殿外隐隐风雨声交织。
便在此时，班列之中，武安侯顾临猛地踏出一步，声沉如寒铁撞柱，一瞬间压过所有聒噪。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位义正辞严的文臣：“天灾乃天时运行，非人力可逆，更非君上之过！”
文官之首脸色一变：“顾侯！灾异示警，古有明训……”
“古训亦有言，天道远，人道迩！”顾临半步不让，声音朗朗，震得大殿梁柱似有回响，“南方雨涝，决堤淹城，百姓流离失所，请问诸位，河堤修筑何人监管？粮仓储备何人清点？灾情初起，地方官员是否隐匿不报？户部拨粮，是否层层克扣，迟缓不发？”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不查地方渎职，不办户部失职，不救水深火热之百姓，反倒齐聚宣政殿，逼天子揽下所有罪责，这就是诸位口中的忠君爱国？”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振振有词的文臣们尽数哑口，面色青白交错。
顾临回身，单膝跪地，对着龙椅上的人沉声道：“臣请旨，严查南方渎职官员，整顿户部赈灾事宜，天灾在天，救人在人，与陛下无干！ 陛下若要祭天，是为百姓祈福，非为己身谢罪！”
萧璟宸坐在龙椅之上，望着下方挺直如松的身影，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冰凉，竟一点点被这一声铿锵暖了回来，他缓缓抬手，指腹摩挲过微凉的扶手，眼底沉霜散去，重归帝王威仪。
“爱卿所言，甚是。”萧璟宸声音不再压抑，清朗传遍大殿：“天灾非君之过，罪在失职之臣，传朕旨意，即刻命御史台南下，彻查地方官员渎职，户部赈灾不力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另，钦天监择吉日，朕亲往祭坛，为万民祈晴安澜。”
“陛下圣明！”顾临叩首，声音依旧坚定。
消息传到顾安珩耳中时，他正临窗慢品一盏温茶，雨气浸得殿内微凉，指尖触着瓷壁，本是一派静气，可当瑞秋低声将宣政殿上的争执一五一十说来，说文官如何步步紧逼，说陛下如何被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渐凉，几乎要应下那道委屈至极的罪己诏……
顾安珩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茶面微漾，映出他眼底一瞬的寒。
他没有失态，没有蹙眉怒斥，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旁人只当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处，早已被刺得发紧。
陛下九五之尊，日理万清夙夜忧民，却要被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天道的文臣，逼得低头认下莫须有的过失。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想要尽力护着的人。
凭什么。
可下一瞬，当瑞秋说到武安侯顾临悍然出列，一声“天灾乃天时，非君之过”震得满朝哑然，硬生生将那些迂腐之言全数堵回时，顾安珩悬在喉间的那口气，轻轻落了下去。
紧绷的肩线，悄然一松，他缓缓抬眼，望向殿外沉沉雨幕，唇角极淡极轻地，勾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父亲果然是父亲。
朝堂之上，刀光剑影藏在辞章里，最是磨人，陛下身边，总得有这样一柄铁骨铮铮的刀，敢在千夫所指时，站出来替他挡下一切不公。
而他顾安珩，虽身在后宫不涉朝政，却也明白，从今往后，谁若再敢借着天灾，肆意折辱他的陛下，他的父亲也会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底与案几相触，一声轻响，清冽干净。
“知道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眼眸里，已再无半分柔雾，只剩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
佛堂之中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连日南方水灾，皇后便领着后宫众妃，日日在此焚香祈福，祈求上苍停雨，灾民安渡，大晟朝国泰民安，殿内烛火长明，人人神色恭敬肃穆，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一派安稳祥和。
顾安珩立在妃嫔之列，身姿清挺，却半点不张扬，轮到他上香时，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手持细香，对着佛祖躬身三拜，屈膝叩首，起身时衣袂轻拂，无半分逾矩。
他刚直起身，目光微抬，便与皇后对上。
皇后端坐主位，指尖轻捻佛珠，眉目间带着平日礼佛的温和，可那双眼，却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深不见底，那目光不似审视，不似责备，更像一根浸了冷意的丝线，一点点缠上来，勒得人心口发紧。
周遭妃嫔皆低眉垂目，无人敢言语。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佛堂里格外清晰，字字都敲在顾安珩心上：“顾氏，你看着这满殿香火，心中就没有半分旁的念头？”
顾安珩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只恭顺应道：“娘娘，嫔妾只愿灾情早解，百姓安宁，陛下安康。”
皇后指尖佛珠一顿，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