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安宁,陛下安康……”皇后重复一遍,语气渐冷,“可本宫瞧着,你心里想的远不止这些。”顾安珩不语,静待下文。
皇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你以为,凭着陛下如今对你的宠爱,便能一步登天,有朝一日,取代本宫的后位?”
一句话落下,四周空气骤然一紧。
旁边几位妃嫔吓得连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顾安珩指尖微紧,面上依旧平静:“皇后娘娘说笑了,嫔妾从无此等痴心妄想。”
“妄想?”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你最好真的认为这是妄想,陛下宠爱你,不过是一时新鲜,他是不会废后的,更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她往前微倾,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李贵妃是什么下场,你看得清清楚楚,陛下最忌惮的,便是外戚势大,后宫干政,你是顾临的女儿,武安侯府满门荣光,若再让你登顶后位,顾氏便权倾朝野,陛下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也是当初萧璟宸为何挑了这么个软弱无能的女子做了他的太子妃的原因,前朝他已经处处受牵制,后宫不可能在择一个出身高贵之女去坐那个位置,这一点皇后知道,她便理所当然的觉得顾安珩与李贵妃是一样的。
顾安珩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波澜,语气依旧恭敬温和,不卑不亢:“娘娘多虑了,嫔妾身在后宫,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觊觎后位,更不敢牵扯朝堂半分,娘娘是后宫之主,在嫔妾心中,从无半分动摇。”
他答得规矩,答得无懈可击,可皇后看着他这副温顺模样,心底却越发笃定,眼前这人,越是平静无波,越是藏得深。
他日若得寸进尺,第一个要取而代之的,必是自己这后位,皇后收回目光,重新捻起佛珠,闭眼诵经,声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最好如此,你记着,有些位置不是你能肖想的,陛下乐意宠你,便是你的造化,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顾安珩躬身一礼,轻声应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佛堂的檀香还缠在衣间,顾安珩一步步走在抄手游廊上,脚步轻缓,背影依旧端方规矩,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远离了那群妃嫔,远离了皇后的视线,他才缓缓停在廊下一根柱子旁,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带着雨后的湿气,拂在脸上,总算冲淡了佛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扶过香案的指尖,指腹还残留着一点香灰的粗糙,方才在佛堂里,皇后那一句句冷刺刺的话,还一字不落地响在耳边。
你以为陛下宠爱你,就能取代本宫?
别做梦了。
陛下不会容许权势滔天的外戚存在。
顾安珩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他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做什么皇后。
后位尊荣又如何?不过是一座被规矩礼教与人心死死困住的金丝牢笼,皇后守着它,日夜不安,草木皆兵,李贵妃争过它,落得身死名裂。
这后宫里最危险的位置,他避之唯恐不及,何来觊觎?
皇后怕他,不是怕他真要夺后位,是怕陛下对他的心意太重,重到能破了所有规矩,重到让她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后,都成了摆设。
皇后口中那句‘外戚势大’,听似警醒,实则是刺,是在提醒他:你是顾临之子,你天生就带着让帝王忌惮的身份。
也是在提醒她自己,顾安珩一日得宠,她的后位,便一日不安。
可笑的是,皇后到现在都不懂,陛下从不怕顾氏势大,也不怕旁人非议,更不在乎他是男是女,身份如何,陛下要的,从来只是他顾安珩这个人,而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后位,不是什么权势滔天。
他只求陛下安稳,顾家安稳,自己能守着一点真心,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偏偏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皇后认定他野心勃勃,认定他步步为营,图谋后位,无论他如何恭顺,如何退让,如何守礼,在皇后眼里,都是伪装,都是隐忍,都是为了来日取而代之,这份猜忌,从陛下开始宠爱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解不开了。
顾安珩轻轻抬手,拂去衣上一点并不存在的尘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虑?皇后何止是多虑,她是怕了。
怕他不争不抢,却已经赢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皇宫深处那座最熟悉的宫殿方向,眼底的寒意在这一刻尽数化去,只剩下一片温柔笃定。
旁人怎么想,怎么猜忌,怎么算计,都与他无关,皇后的警告,他听着记着,却不会往心里去,只要陛下信他懂他。
只要他守得住本心,守得住分寸,守得住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顾安珩收回目光,脚步轻稳,继续往前走去,身姿依旧清瘦,却带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安稳。
皇帝听闻佛堂一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皇后猜忌之心日渐加重,竟当众折辱顾安珩,字字句句戳人痛处,他越听心头越冷,既疼顾安珩受了委屈,又恼皇后无端生事。
下朝后,萧璟宸径直往漪兰殿去,殿内清静,顾安珩正临窗静坐,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温顺如常,半点不提佛堂受辱之事。
皇帝伸手扶起他,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轻声问:“佛堂之事,朕已知晓,皇后说你觊觎后位,朕也想问你,你……当真不想做皇后?”
顾安珩垂眸,语气平静恭敬:“嫔妾无心后位,只求伴陛下左右,安稳度日便足矣。”
萧璟宸凝视着他清浅眉眼,心头一软,忽然俯身,声音低沉而认真:“那若是朕,想让你做朕的皇后呢?”
顾安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睫毛轻颤:“陛下不可……嫔妾是男子,又有顾氏在外,恐引朝堂非议,动摇国本。”
“朕不在乎。”皇帝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的心意比朝堂议论,世俗眼光更重,朕知你安分,从无争权夺利之心,也不贪慕那虚名尊荣,可朕偏要给你,给你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
顾安珩眼眶微热,声音轻哑:“嫔妾要的从不是后位,是陛下,只要能守在陛下身边,嫔妾便心满意足。”
“朕知道。”萧璟宸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是朕让你受了委屈,皇后那边,朕会敲打,往后无人再敢欺你。”
他低头,吻去顾安珩眼角微湿,语气温柔笃定:“朕不要你做任何人的替身,也不要你困于规矩,你只需记住,朕的皇后之位,早晚都会是你的,你不愿,朕便不强求,你若愿,朕便逆天改命,也必让你如愿。”
顾安珩靠在他怀中,紧绷的心弦彻底松缓,轻声应道:“嫔妾信陛下。”
一室静谧,暖意融融,外界纷扰猜忌、朝堂风雨,在这一刻,都抵不过怀中一人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