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兰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顾安珩眉眼间一片沉冷，怀中的二皇子萧昭衍本就日渐消瘦，此刻更是恹恹地窝在他怀里，哭声细弱，小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顾安珩指尖轻轻抚过孩儿单薄的肩头，前几日还圆润的轮廓，如今已隐隐见骨，他心中一揪，再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王奶娘，目光微沉。
这几日，他早已察觉不对。
王奶娘每每喂哺，总是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明明该按时进的羹汤乳食，常常端进去没一会就空了，那么小的孩子进食速度怎会那么快。
他初时只当是皇子胃口不佳，可宫中不知何时起，流言如暗草疯长，说他只顾着借皇子的名义争宠，连皇子都照料不好，害得龙裔日渐消瘦，折损皇家福气。
流言精准又恶毒，又恰好掐在皇子消瘦的当口，绝非偶然。
顾安珩不动声色，将所有情绪掩在温和之下，只在无人时，召来心腹宫女锦书，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顾安珩坐在软榻上，怀中轻轻拍着啼哭渐弱的皇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锦书，你去查查。”
锦书躬身近前：“主子请吩咐。”
“王奶娘近来行踪诡异，私下必跟人有所往来，你暗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只管收集她收受贿赂，与人私传消息的证据，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顾安珩眸色微冷，“此事机密，不可泄露半分，连陛下跟前，也暂且不提。”
锦书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奴婢明白，定不负主子所托。”
“去吧。”顾安珩挥挥手，锦书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皇子微弱的呜咽，他低头看着怀中孩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既受陛下所托抚育昭衍，便绝不容许有人为了构陷他，伤害利用他的孩儿。
他心中已有盘算。
几日后，萧璟宸处理完前朝政务，依惯例踏足漪兰殿，一进门，便听见皇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紧。
帝王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昭衍怎么了？”
顾安珩正抱着皇子在殿中轻踱，衣袍素净，面色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见萧璟宸进来，他连忙上前，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陛下，您可来了，昭衍这几日总是哭闹不休，喂什么都不肯好好吃，夜里也睡不安稳，嫔妾……嫔妾实在担心。”
他并未刻意夸大，只如实说来，可那眼底的无措与忧虑，落在萧璟宸眼中，已是刺目。
萧璟宸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将皇子接了过去，孩儿在他怀中依旧啼哭不止，小身子微微发抖，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消瘦明显，连攥紧的小拳头都显得无力。
帝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传御医！”一声令下，值守御医片刻便匆匆赶来，跪地行礼，不敢耽搁，立刻凝神为皇子诊脉，殿内气氛凝重，顾安珩垂首立在一旁，看似安分，却将帝王神色尽收眼底。
片刻后，御医收回手，额头已渗出汗珠，恭敬回禀：“回陛下，二皇子脉象细弱，并无重疾，乃是长期进食不足，脾胃亏虚，气血不旺，以致体虚乏力，啼哭不止。”
“进食不足？”萧璟宸声音一沉，威压顿生，殿内众人皆噤若寒蝉，“朕将皇子交予漪兰殿悉心照料，一应膳食乳食皆是按份供给，怎会进食不足？”
御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得如实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皇子体虚之状，非一日所致，乃是长久饮食不够，调养失当，才会如此。”这话一出，萧璟宸怀中的皇子仿佛应和一般，又发出一声细弱委屈的啼哭。
帝王脸色铁青，目光扫向阶下侍立的宫人，最终落在王奶娘身上，王奶娘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垂着头死死咬住唇，不敢有半分异动。
顾安珩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安：“陛下，嫔妾日夜守着昭衍，不敢有半分松懈，每顿膳食皆是按时送来，奶娘也说皇子吃得妥当，嫔妾……嫔妾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眼底微润，语气诚恳：“如今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嫔妾不善照料，折损龙裔，嫔妾百口莫辩，只恨不能替皇子受这份苦楚。”
萧璟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疲惫，再看怀中消瘦啼哭的皇子，心中早已一片清明，膳食不缺，宫人齐备，皇子却偏偏进食不足，问题，必出在近身照料之人身上。
而那些精准传出的谣言，更不是无风起浪。
帝王一手轻拍皇子安抚，一手握住顾安珩微凉的手，声音沉定，带着全然的信任：“朕知道你尽心，此事有古怪，不必忧心，朕定会查得水落石出，谁也别想借着皇子，伤你半分。”顾安珩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静。
他要的，正是这一刻，不吵不闹，不辩不诬，只将真相摆在帝王面前。
而锦书暗中收集的证据，已然在悄然成型，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那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夜色深沉，漪兰殿内只留了两盏柔和的羊角宫灯，暖光漫洒，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萧璟宸今夜宿在此处，殿内宫人皆轻手轻脚，不敢惊扰，瑞秋捧着一盏温热的补药轻步走入，屈膝低声道：“主子，该喝药了。”
顾安珩刚要抬手去接，萧璟宸已是先一步蹙起眉，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关切：“你前些日子不是已大好，不必再服药了？怎么又喝上了？”
顾安珩见他这般在意，心头微暖，轻声道：“劳陛下挂心，嫔妾无妨。”他伸手接过药碗，指尖微触瓷壁微凉，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微苦，滑过喉间，他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放下药碗，他取过一旁素色手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温雅。
“嫔妾自幼体弱，汤药不离身，早喝惯了，不过是近日琐事劳心，身子不大爽利，御医开了些平和的补药调理几日，没什么要紧的，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满口苦涩都不值一提。
萧璟宸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一紧，满是心疼，他伸手不由分说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掌心稳稳贴在顾安珩后背，轻声叹道：“以后但凡有半点不适，即刻告诉朕，不许自己默默受着，更不许瞒着朕。”
顾安珩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龙涎香，心中一片安定，轻轻“嗯”了一声，萧璟宸收紧手臂，将他护得更紧些，低声道：“是朕没有保护好你，明明向你保证了好几次要护你周全，不叫你受半分委屈，结果还是没做到。”
顾安珩轻轻摇摇头，没说话，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殿内灯火渐暗，两人相拥而卧，气息相融，一夜安稳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