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兰殿的晨光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金纹，却驱不散殿内凝如实质的寒意，正厅之中案几齐整，香炉里的檀香燃至半途，烟气袅袅，却无人敢伸手拨弄炉灰。
萧璟宸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御座，明黄色龙袍铺展在椅面，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仿佛要从锦缎上腾跃而出，他指尖轻叩扶手，指节泛白，一双墨眸沉如寒潭，扫过阶下时，满殿宫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安珩立在御座之侧，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缎罩衫，腰间系着墨玉带，他面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蜷一下，泄露了心底的一丝紧绷，二皇子萧昭衍被另一名乳母抱在偏殿，此刻殿内的肃杀之气，半点也传不到孩子耳中。
阶下，王奶娘被两名侍卫按跪在地，发髻散乱，钗环尽失，青色的宫装裙摆沾了尘土，膝盖处已是一片磨破的痕迹，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在金砖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陛下饶命……奴婢真的没有苛待小殿下，奴婢冤枉啊！”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多时，额角便渗出血珠，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萧璟宸并未应声，只是抬了抬下巴。
站在顾安珩身侧的锦书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帕，她躬身行礼，声音清亮而沉稳，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陛下，奴婢奉安嫔之命，暗中彻查王奶娘近日行径，现已取得铁证，不敢有半分隐瞒。”
说罢，锦书伸手掀开锦帕，托盘之上，赫然摆着一锭锭锃亮的马蹄银，一串成色极好的碧玉珠串，还有一匹绣着缠枝莲暗纹的绸缎，那绸缎的针脚细密，绣花所用的丝线是进贡的蚕丝，绝非宫中普通宫人所能拥有。
“这是从王奶娘的住处搜出的赃物。”锦书的目光落在王奶娘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奴婢已查明，王奶娘近十日来，每日寅时末都会去御花园西侧的僻静角门，与一名身着青衣的妇人私会，每次会面，都会交给王奶娘一包银子或是首饰。”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查到，王奶娘的家人如今都在京郊居住，前日忽然收到了一笔足以买下十顷良田的银子，而送银子的人，正是那名青衣妇人，除此之外，奴婢已询问过漪兰殿的当值太监与宫女，众人皆能作证，近半月来，王奶娘给二皇子喂乳的次数明显减少，每次喂乳都匆匆了事，皇子殿下每日午后都会哭闹不止，夜里也睡不踏实，日渐消瘦。”
锦书将托盘高高举起，呈至萧璟宸面前：“这些赃银东珠，还有那方锦帕，皆是王奶娘收受贿赂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虚言。”
萧璟宸的目光落在托盘里的东西上，指尖缓缓抚过那方锦帕的边缘，缠枝莲纹，是中宫皇后的爱用纹样，他心中早已明了，却没有发作，看向阶下的王奶娘，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王嬷嬷，锦书所言，可是实情？”
王奶娘的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陛下！奴婢……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见财起意，收了些银子，可奴婢绝没有苛待二皇子！那些银子，是奴婢的远房亲戚送来的，并非什么贿赂！求陛下明察！”
“鬼迷心窍？”萧璟宸怒极反笑，一掌重重拍在御座扶手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朕将昭衍交予你照料，视你为可信之人，你却收受贿赂，暗中克扣皇子饮食，让朕的龙裔日渐消瘦！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王奶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说，是谁指使你的？是谁给你胆子，敢动朕的皇子，敢构陷安嫔？”
王奶娘被他的目光震慑，浑身瘫软，几乎要趴在地上，她知道，一旦供出皇后，她的家人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可若是不认，今日也难逃一死，横竖都是一死，她选择保住她的家人，咬牙坚持一言不发。
她再次磕头，额头撞得石砖发出更响的声音，血珠越渗越多：“陛下！真的是奴婢一人所为，无人指使！奴婢一时糊涂，贪念作祟，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看在奴婢曾照料过几位皇子的份上，饶过奴婢的家人，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一人所为？”萧璟宸的声音更冷，“你一个区区奶娘，你那亲戚为何如此大手笔，能送你一锭马蹄银和珠串？何来如此大的胆子，敢在漪兰殿内动手脚，还敢让宫外的谣言传遍宫中？”
他俯身，捏住王奶娘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背后指使者，朕可饶你家人不死。”
王奶娘的眼泪汹涌而出，却还是用力摇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陛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认罪，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陛下处死奴婢，放过奴婢的家人吧！”她死死闭着嘴，任凭萧璟宸如何逼问，都只重复着“一人所为”四个字。
萧璟宸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终于燃到了顶点，他松开手，猛地直起身，衣袖一挥，厉声喝道：“好！好一个忠心耿耿！朕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转身看向殿外，声音响彻云霄：“来人！将此刁奴拖下去，杖毙！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殿外的四名侍卫闻声而入，皆是面容冷峻，他们快步上前，架起早已瘫软的王奶娘。
王奶娘瞬间面如死灰，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响起：“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挣扎着想要挣脱侍卫的束缚，却被死死按住，侍卫们架着她，快步向殿外走去。
哭喊声越来越远，很快，殿外传来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噼啪”声，伴随着王奶娘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惨叫。
顾安珩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殿外的方向，他并非心狠，只是深宫之中，容不得半分仁慈，王奶娘为了家人，选择了做刀，便要承担做刀的代价。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一丝复杂，不多时，一名侍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启禀陛下，那刁奴已杖毙。”
“拖下去，扔到乱葬岗。”萧璟宸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遵旨。”侍卫应声退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香炉里的檀香依旧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