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凝芳殿东暖阁的家宴刚摆好。
与寻常皇子满月的举国同庆不同,二皇子萧昭衍的满月宴,萧璟宸只下了一道口谕,免了前朝的朝贺,也罢了后宫的大排场,只留后宫几位亲近之人,连舞乐都撤了,只余太监宫女轻手轻脚的侍奉声。
暖阁内,紫檀木的金龙大宴桌摆在地平正中,与往日不同,今日这张主桌旁并设了两把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座椅,而非皇帝独坐首位,萧璟宸身着石青色常服,襟前只绣了一朵暗金蟠龙,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他左手抱着襁褓中的萧昭衍,右手正替身侧的顾安珩拂去衣摆上沾的一点果屑。
顾安珩穿了件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石青蜀锦披风,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他身子微侧,挨着萧璟宸坐得极近,一手轻轻托着二皇子的小脑袋,一手拿着银匙,正耐心地给襁褓里的孩子喂着一点点温水。
“慢些,昭衍还小,喝急了要呛着。”萧璟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宠溺的笑意,目光从孩子红扑扑的小脸移到顾安珩的侧脸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顾安珩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陛下放心,臣妾晓得分寸。”话音刚落,襁褓里的萧昭衍突然咂了咂嘴,小手挥舞着,抓住了顾安珩的手指,那软糯的触感让顾安珩的心瞬间软了,他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萧璟宸见状,手臂一收,将顾安珩和孩子一同揽进怀里,下巴抵在顾安珩的发顶,低声道:“有你在,昭衍这辈子,定是最幸福的孩子。”
顾安珩的脸颊微热,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低声道:“陛下抬爱了,臣妾只是尽本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报声:“皇后娘娘到!大公主到!”
暖阁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皇后身着正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头戴九凤朝阳金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阴郁,她身侧跟着的大公主萧明姝,身着粉色宫装,头戴赤金镶珠钗,身子绷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怯意,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按照宫规,皇后的宴桌本应设在皇帝宴桌的东后侧副位,可今日暖阁内,主桌旁仅有两把座椅,皇后的宴桌被设在了主桌左下方的次座,与其他低位妃嫔的座位相邻,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敲打,也是对顾安珩如今地位的极致彰显。
皇后踏入暖阁,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主位上其乐融融的三人身上,萧璟宸抱着孩子,顾安珩依偎在他身侧,两人的动作亲密无间,那画面刺眼得让皇后几乎要捏碎手中的丝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恨意,率先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大公主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萧璟宸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道:“免礼,坐吧。”
顾安珩倒是抬眸,对着皇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的目光扫过大公主,见她神色惶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皇后缓步走到次座旁,坐下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主位上的三人,萧昭衍正被顾安珩逗得咯咯直笑,萧璟宸则低头,在顾安珩耳边说着什么,引得顾安珩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皇后的心上。
她是正宫皇后,母仪天下,可如今一个顾安珩压在了她的头上,李贵妃倒了,柳昭仪和方婕妤被贬,打入冷宫,后宫如今反倒成了顾安珩的天下,就连她的亲生女儿,也因为她的缘故,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连争宠都不敢了。
尤其是上次奶娘一事,更是让她心有余悸。
他后来在私下里狠狠敲打了她一番,直言若再敢动顾安珩和昭衍分毫,便废了她的后位,将大公主送去皇陵守陵,那番话字字诛心,让她从此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心头的寒意,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大公主,暗暗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裙摆,眼神里带着催促。
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再怎么宠顾安珩,也该念及父女情分,只要你能讨得他的欢心,母妃在宫里,也能有几分立足之地,大公主感受到母亲的示意,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父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敢?
多年的隐忍,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一直以来被李贵妃和大皇子欺压,也见过柳昭仪的落魄,见过母亲被父皇敲打时的狼狈,她知道,父皇的心里只有顾安珩和二皇子,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若是往日,她或许还会仗着父女情分,上前撒个娇,讨个赏赐,可现在她怕,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惹得父皇不快,怕连累了母亲,更怕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无人敢惹的顾安珩。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假装没有看懂母亲的示意,皇后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她又用脚尖狠狠踢了踢大公主,眼神里满是厉色,几乎要滴出水来,大公主被踢得身子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强压下怒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芙蓉糕,放在大公主的碟子里,声音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姝儿,你父皇最喜这芙蓉糕,你去,给你父皇送过去。”
大公主看着碟子里的芙蓉糕,又看了看主位上的父皇,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主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萧璟宸终于抬眸,看向缓步走来的大公主,眼神里带着几分柔和:“姝儿,何事?”大公主身子一僵,连忙跪下,将碟子里的芙蓉糕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儿臣……儿臣见父皇今日心情甚好,这芙蓉糕是御膳房新做的,儿臣想着父皇或许爱吃,便……便送过来给父皇尝尝。”
秦忠全连忙上前,接过大公主手中的碟子,放在皇帝桌边。
“好孩子,先下去吧,父皇得空了就去看你。”萧璟宸摆了摆手,对于这个孩子,他一直不大能喜欢得起来,性格太像皇后。
大公主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回皇后身边,坐下后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暗暗咒骂:没用的东西!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枉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连向自己的父皇邀宠都不敢!
她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入喉,却丝毫解不了她心头的恨。
她看向主位上的顾安珩,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利刃,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就算我现在动不了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暖阁内,萧璟宸似乎察觉到了皇后的目光,他揽着顾安珩的手臂紧了紧,眼神骤然变冷,朝着皇后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带着冰冷的警告,让皇后的身子瞬间僵住,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顾安珩感受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在意,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萧昭衍,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窗外月色正好,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主位上三人温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