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北风卷着细雪,漫过紫禁城的飞檐斗拱,一夜之间,将红墙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绒雪,宫中万树凋零,唯有琼华台下的红梅迎着寒雪盛放,胭脂般的花瓣沾着碎雪,冷艳清绝,成了这冬日里最动人的景致。
顾安珩自晋封婕妤之后,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萧璟宸时时伴他左右,恩宠更胜从前,这日初雪初停,天光大亮,碧空如洗,萧璟宸处理完早间政务,便径直来了漪兰殿,一进门便见顾安珩正立在窗边,望着院中落雪出神。
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狐裘,毛领柔软,衬得面容愈发清俊白皙,发间只束了一根素色玉簪,清雅如雪中寒竹,听见脚步声,顾安珩回眸一笑,眉眼弯弯,眼底似盛着落雪柔光:“陛下怎么来了?”
萧璟宸上前,自然地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语气温柔:“初雪落梅,琼华台的红梅开得正好,朕带你去赏雪赏梅,好不好?”
顾安珩眼中立刻染上欢喜,他素来爱这清寒傲骨的梅花,闻言立刻点头:“好,都听陛下的。”萧璟宸亲自为他拢紧狐裘,又将暖手炉塞进他手中,细细叮嘱:“天寒,莫要冻着。”
一路踏雪而行,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宫人们远远随侍,不敢靠近,琼华台筑于高处,登台可俯瞰整座宫城雪景,台边数十株红梅依山而植,此刻花枝缀雪,红装素裹,风一吹,雪沫伴着花瓣轻扬,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登上高台,顾安珩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只觉清冽寒气混着梅香入肺,通体舒畅,他抬眸望去,远处宫城银装素裹,近处红梅灼灼,天地间一片素净雅致,美得让人心神俱醉。
萧璟宸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未曾落在雪景梅色上,自始至终都凝在顾安珩身上,少年人身着白裘,立于红梅白雪之间,眉眼清润气质绝尘,鼻间冷的红扑扑的,竟比这满台寒梅还要动人几分。
风过枝头,一簇红梅轻轻颤动,雪沫簌簌落下,萧璟宸抬手,伸指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枝桠间花瓣饱满,沾着碎雪,香气清冽,他转身将梅枝递到顾安珩面前,唇角噙着浅笑:“你素爱梅花,这枝送你。”顾安珩眉眼柔和,伸手便要去接。
谁知高台地面薄雪未扫,经风一吹,结了层极薄的冰,看似平整,实则滑的很,顾安珩脚下微微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轻低一声惊呼,朝着一侧歪去。
“安珩!”萧璟宸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的腰,男人掌心温热,力道稳而有力,将他牢牢扣在怀中,顾安珩猝不及防,撞进萧璟宸宽阔温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帝王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梅香,让人安心。
而他手中尚未接稳的梅枝,却随着这一晃,轻轻擦过他的鬓角,柔软的花瓣拂过发丝,两瓣鲜红的梅花,恰好落在他乌黑的发间,红白相映,惊艳夺目。
顾安珩脸颊微热,靠在萧璟宸怀中,心跳微微加快,尚未站稳,便觉头顶落下一片温热阴影,萧璟宸低头,目光落在他发间那两瓣红梅上,眸色温柔如水,指尖轻轻抬起,极轻极柔地替他拂去花瓣。
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鬓角发丝,温热触感一瞬即过,却让顾安珩耳尖瞬间泛红。
萧璟宸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低低一笑,声音温醇如酒,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梅香沾衣,人比花娇,你站在这里,倒比这寒梅更艳。”
顾安珩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眼底映着漫天飞雪与灼灼红梅,心中暖意翻涌,全然忘了周身寒意,他轻轻靠在萧璟宸怀中,任由对方揽着自己的腰,看雪花轻扬,看梅开灼灼,只觉这深宫岁月,从未如此安稳温暖过。
风卷着细雪落在肩头,却半点不觉得冷,只因身侧之人,便是最暖的依靠。
顾安珩贪恋这般景致,更贪恋萧璟宸这般温柔,舍不得离去,抬手轻轻抚过怀中梅枝,鼻尖轻嗅,笑意清浅:“陛下,这梅花真香,再多站一会儿好不好?”
萧璟宸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雪,眉头却轻轻蹙起,摸了摸他微凉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风大,你身子本就不耐寒,站久了要受寒着凉,回去吧,改日朕再陪你来。”
顾安珩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有些不情愿地抿了抿唇:“我不冷,暖手炉还热着,裹得也厚,再赏片刻就好。”
“不行。”萧璟宸语气微沉,态度却依旧是为他着想,“你前几日才刚好些,御医反复叮嘱,切忌受风寒,听话,咱们回漪兰殿,煮茶赏梅也是一样。”
“可这里的梅不一样……”顾安珩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执拗,“我想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他自入宫以来,向来温顺懂事,从不任性,也从不违逆,今日这般孩子气的不情愿,倒是头一,萧璟宸见他不肯,心中虽依旧是疼惜,却也多了几分坚持:“朕是为你好,身子要紧,景致何时都能看,万一病了,受苦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陛下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冷。”顾安珩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平日里我都乖乖吃药,乖乖静养,今日难得雪梅俱美,我只想多待一会儿,陛下为何不肯依我?”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顾安珩第一次这般直白地表达不满,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委屈,萧璟宸一愣,随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不自觉重了几分:“朕是天子,更是你的夫君,朕不能眼睁睁看你任性伤了身子。”
“我没有任性……”
“够了。”萧璟宸打断他,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决断,“朕说回去,就立刻回去。”
一句话落下,顾安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怔怔地看着萧璟宸,眼底的欢喜与暖意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从未见过萧璟宸对自己这般严厉,心中既委屈又酸涩,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萧璟宸,肩膀微微绷紧,不再说话。
高台之上,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的温情缱绻,转瞬化为沉默僵持,风卷着雪,落在两人肩头,梅香依旧,却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