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将近,暖风渐软,御花园里草木葱茏,繁荫覆径,一池碧水泛着粼粼波光,顾安珩陪着萧昭衍与大公主萧明姝,一同往御池边的廊桥走去。
大公主已将近十三岁,早已是懂事的年纪,性子素来沉静,可对这位二皇子弟弟,却格外亲近,远比对被皇后管教的沉默寡言的大皇子热络,今日她特意遣退宫人,偷空来找萧昭衍,一见面便拉着他的手,眉眼弯弯:“昭衍,御池边新荷初绽,咱们去廊桥上赏荷好不好?”
萧昭衍年纪小,一听玩耍便眼睛发亮,抬头看向顾安珩:“母妃,我们去嘛。”
顾安珩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头柔软,轻声应下:“去吧,别跑太远,母妃在凉亭里看着你们。”他本就性子温和,对宫中孩子向来宽厚,更何况是萧璟宸疼爱的子女,他只带了贴身宫女瑞秋一人,想着天气渐热,凉亭通风阴凉,便在廊桥尽头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一刻不离桥上嬉戏的两个孩子。
廊桥曲折,临池而建,两侧是齐整的石栏,栏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池水,萧明姝牵着萧昭衍的手,在桥上追着粉蝶跑,笑声清脆落满水面,顾安珩坐在亭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瑞秋侍立在旁,低声道:“瑾妃娘娘,大公主与二皇子感情真好。”
“都是孩子,亲近些是福气。”顾安珩轻声应着,视线依旧落在两人身上,只是他没有察觉,大公主萧明姝看似天真的笑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她一次次引着萧昭衍往池边靠近,脚下的石板生出不少苔藓,本就湿滑。
萧昭衍年纪小,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几次都险些滑倒,顾安珩心头微紧,出声提醒:“明姝,昭衍,慢些,别靠近水边。”
萧明姝身形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依旧乖巧:“瑾妃娘娘放心,我们小心着呢。”话音未落,意外骤生。
萧昭衍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子猛地往池边倒去,萧明姝被他一带,重心不稳,两人惊呼一声,双双从廊桥上翻落,“扑通”两声,落入冰凉的池水中。
池水瞬间淹没了两个孩子,水花四溅。
“昭衍!”顾安珩脸色骤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瑞秋吓得魂飞魄散,紧随其后失声尖叫:“来人啊!皇子公主落水了!”
顾安珩不会水,可此刻生死关头,他根本顾不上恐惧,廊桥离水面不过半尺,他扑到池边,伸手便去抓离自己最近的萧昭衍,萧昭衍年纪更小,身子轻,在水中胡乱扑腾,小脸瞬间憋得青紫,哭声被池水堵在喉间。
顾安珩指尖颤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揪住萧昭衍的衣领,将人往岸上拖,瑞秋也慌忙伸手搭力,两人合力,才将呛得快要窒息的萧昭衍拽上岸。
萧昭衍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吐着池水,浑身湿透,小脸惨白,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顾安珩心疼坏了,将萧昭衍紧紧抱在怀里,心魂俱裂,可他一转头,看见池水中的萧明姝,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大公主在水中扑腾了半天,已经飘出一段距离,又比萧昭衍重些,落水之后挣扎了几下,便渐渐无力,小小的身子在水中一浮一沉,已经呛了不少水,面色发青,双目紧闭,眼看便要沉下去。
“公主!”顾安珩将萧昭衍塞给瑞秋,疯了一般扑回池边,伸手去够萧明姝,可距离太远,他指尖堪堪擦过公主的衣角,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急得眼眶通红,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救公主!”
他身边只有瑞秋一个宫女,手忙脚乱,根本顾不过来,而萧明姝身边,竟半个宫人都没有,她是偷跑出来的,为了玩得自在,特意遣退了所有人,此刻出事,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
等到附近的侍卫与宫人闻声狂奔而来,跳入水中将萧明姝救上岸时,大公主已经浑身冰凉,气息微弱,昏死过去,衣衫紧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
顾安珩抱着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萧昭衍,看着人事不省的萧明姝,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先救了自己的孩子,更何况萧昭衍离岸边更近年纪又小,可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先救皇子,慢救公主。
一行人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将萧明姝抱回皇后的凤仪宫。
消息传到皇后耳中时,她正在佛前拈香,听闻女儿落水发起高热,手中佛珠“哗啦”一声被她扯断,珠子散落满地,她猛地起身,平日里温和端庄的面容瞬间失色,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内殿。
床榻上,萧明姝昏昏沉沉,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御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诊脉,额头上全是冷汗。
“公主怎么样?”皇后声音发颤,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滚烫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心头一缩,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
她这一生,子嗣单薄,这个女儿,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的寄托,是她拼了命也要护周全的宝贝,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
御医连忙叩首:“皇后娘娘,公主落水受寒,水呛入肺引发高热,凶险得很……臣等尽力施救,只是……只是还要看公主的造化。”
“只是什么?”皇后厉声打断,双目赤红,往日的温婉端庄荡然无存,“本宫要明姝好好的!你们必须把她救回来!若是公主有半点闪失,你们全部提头来见!”殿内众人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皇后死死盯着床榻上昏迷的女儿,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落在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满面愧疚的顾安珩身上。
就是这个人。
据宫人回报,当时他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落水,先救了二皇子萧昭衍,等到昭衍安全了,才想起救她的明姝。
萧昭衍是皇子,她的女儿就不是陛下的孩子吗?在他心里,公主的命,就比皇子轻贱吗?
他明明可以同时呼救,明明可以先让人去救明姝,明明可以不必让她的女儿在冰冷的池水里多呛那几口水。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先救昭衍。
皇后越想心越冷,越想越钻牛角尖,恨意越深。
往日里,她对顾安珩虽有忌惮,更嫉妒他抢走陛下全副身心,却也敬他温和本分,更看在陛下宠爱,顾氏一族得力的份上,一直保持着相安无事,她身为中宫皇后,素来以温和示人,不轻易与人结怨,对后宫妃嫔,也算宽容。
可这一刻,所有的温和宽容,隐忍退让,全都在女儿滚烫的高烧与微弱的呼吸中,碎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