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生,在后宫忍了这么多年,陛下的宠爱,她可以不争,朝堂的权势,她可以不抢,皇子的教养,她可以不过问。
可唯独她的女儿,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唯一的软肋,谁让她的女儿受苦,她便要谁付出代价。
顾安珩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满心自责:“皇后娘娘,此事是臣妾之过,臣妾未能看好公主皇子,求娘娘降罪。”他心里清楚的明白,此事不论如何辩解都无用,昭衍安然无恙,公主重病高热已是事实,眼下平息皇后的怒火才是当务之急。
“降罪?本宫哪敢降你的罪?”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尖利而冰冷,字字如刀,“情急之下,便先救皇子,后救公主?情急之下,便看着本宫的女儿在水里呛得半死,才想起伸手?顾安珩,这就是你的过错,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不成?”
她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恨意:“你以为本宫是傻子吗?你心里清楚,昭衍是你名下的孩子,明姝是本宫的女儿,你便是故意先救昭衍,故意让明姝多受些苦楚,好报复本宫,好让你身边的皇子更得陛下宠爱,是不是?!”
“臣妾没有!”顾安珩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委屈,“皇后娘娘,臣妾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公主与昭衍在臣妾眼中一般重要,臣妾只是……只是事发太突然,来不及细想……”
“来不及细想?”皇后猛地提高声音,泪水滚落,却带着狠戾,“你的本能,便是先救皇子,弃公主于不顾!你的本能,便是眼里只有皇子,没有本宫的女儿!顾安珩,今日明姝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发誓,你和你的萧昭衍也别想好过!”
她死死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心口翻涌的恨意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从前她只是软弱,只是忍让,只是觉得后宫安稳便好,不争不抢,便可平安度日,可现在她明白了,在这深宫里,软弱只会任人践踏,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她若不狠,她的女儿便会被人肆意轻贱,便会一次次陷入危险,便会白白受苦。
顾安珩今日能借着“情急”怠慢她的女儿,来日便能借着“恩宠”登上她的后位,甚至要了她们母女的命,此人不除,她与明姝,永无宁日。
皇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光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沉暗。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狠厉,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
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顾安珩湿透的衣衫与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冷如寒冰:“禁足就不必了。”
“你就在公主的寝宫外,长跪自省,忏悔自己的过错,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起身,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哪里,好好记住,今日你是如何怠慢本宫的女儿。”
顾安珩身子一震,却未反驳,只低声应道:“……臣妾,遵旨。”
宫人将他引到凤仪宫正殿前的青石阶上,面朝殿内跪下,日头渐毒,青石被晒得发烫,他一身湿衣未干,又被烈日暴晒,暑气入体,滋味难熬,可他心中愧疚难安,一言不发,挺直脊背静静跪着。
殿内,皇后守在女儿榻前,耳中听着外间一丝动静都无,心头那股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沉。
她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指尖微微颤抖,从前她总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如今她才明白,在这深宫里,心软就是罪过,退让就是给别人递刀。
她轻轻抚摸萧明姝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淬了毒的冷意:“明姝,你放心。”
“从今往后,母后不会再软弱,不会再任人欺辱。”
“谁让你受一点苦,母后就让他百倍偿还。”
“顾安珩……这一跪,只是开始。”往日那个温和忍让、只求安稳的皇后,在女儿落水高热不醒,在她下令罚跪顾安珩的这一刻,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母爱逼出来的狠绝,是被刺痛后燃起的杀意。
凤仪宫正殿外的青石阶被烈日晒得滚烫,顾安珩一身湿衣未干,僵直地跪在烈日之下,湿衣贴在身上又闷又热,膝盖下的石板硌得骨头发疼,一阵阵麻意顺着骨髓往上窜,他唇舌干裂,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挺直脊背,不敢有半分松懈。
心中满是自责与后怕,若不是他习惯了轻车从简,每次出门都只带一两名宫人,救人的时候无人可用,大公主也用不着经受这等劫难。
殿内传来御医断断续续的回话,每一句都揪着他的心,他既担忧大公主安危,又挂念方才受了惊吓的萧昭衍,心绪纷乱如麻。
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璟宸龙颜震怒,甚至略过了罚跪顾安珩径直闯入凤仪宫宫:“公主如何?”
皇后正要哭诉,内殿忽然传出一声微弱低唤。
萧明姝悠悠转醒,小脸依旧苍白,看见榻前怒色沉沉的帝王,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滚落,萧璟宸压着怒意,沉声问道:“你与昭衍为何会落水?是不是廊桥湿滑,身边无人看管?”
大公主哆嗦着,在父皇威严目光下再也撑不住,哽咽出声:“不……不是廊桥滑,是儿臣……是儿臣故意引着昭衍往水边跑……儿臣想父皇,但父皇每日得空只去看昭衍,儿臣便想吓吓他……”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皇后脸色骤白,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儿臣……儿臣嫉妒父皇疼他,母妃也总夸他得父皇欢心……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没想真掉下去……”萧明玥放声大哭,将实情一一吐出。
真相大白,并非顾安珩先子后女怠慢公主,而是大公主蓄意加害,反落得自食恶果。
萧璟宸脸色沉冷,却也无心责备公主,只叫皇后自己好自为之,立刻起身往外走。
殿外烈日下,顾安珩脸色惨白,唇间苍白干裂,双膝早已麻木不堪,萧璟宸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掌心触到他肿胀的膝头,心头又疼又怒,一把将他抱起来往寝殿走。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昭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