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落在舆图西南边关一处连绵山脉之上,神色褪去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稳清明,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陛下请看,西南边关多山林沟壑,地势崎岖,蛮邦骑兵骁勇,擅长平原奔袭,却不擅山林作战,如今他们趁虚破关,一路突进,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已然深入我大晟腹地,后路补给线拉得极长,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萧璟宸闻言心头一动,下意识俯身看向他指尖所指的地势,凝神细听。
“兵家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蛮邦兵士生性剽悍,却无严明军纪,胜则蜂拥劫掠,败则四散奔逃,只求速胜,不求久守,他们如今连胜轻敌,定然防备松懈。”顾安珩语气平缓,条理分明,字字句句皆有章法:“朝堂之上诸将要么主张正面硬拼,要么主张固守待援,皆落入常规思路,依臣妾愚见,不必急于调集大军正面迎战,反倒可以分三步走。”
萧璟宸原本疲惫的神色骤然一敛,眼底漫起一抹亮色,不由自主地追问:“哦?哪三步?珩儿细细道来。”此刻他已然不再是随意闲谈的心态,而是认认真真听着顾安珩的见解。
顾安珩不慌不忙,从容娓娓道来:“第一步,先命边关剩余守军收拢兵力,退守险关要塞,凭借山林天险固守,不与蛮军正面交锋,只以小股兵力骚扰偷袭,拖延对方进军脚步,消耗其粮草士气,以静制动,拖其锐气。”
“第二步,暗中命朝中大将率领精锐铁骑,绕道潜行,避开正面战场,迂回至蛮军后路,切断其粮草补给要道,蛮军远来,粮草全靠后方输送,一旦补给断绝,军心必乱,再骁勇也难持久。”
“第三步,待敌军粮草匮乏,军心浮动之时,前方守军出关牵制,后方铁骑前后夹击,再以伏兵利用山林地势设下埋伏,一战击溃主力,随后乘胜追击,收复失地,再于边关加固城防,屯兵驻守永绝后患。”
一番话说来,条理清晰攻守兼备,既利用了地势之利,又精准拿捏了蛮军的习性短板,有固守有迂回,有截粮有伏击,环环相扣,全然不似纸上谈兵的空泛之论,反倒像是深谙兵家谋略之人的周密布局。
萧璟宸听得眸色大亮,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忧虑被惊艳与欣喜取代,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顾安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深藏的才情。
他从未想过,平日温润恬淡、与世无争的顾安珩,竟有如此独到深远的兵法见解,布局缜密,思虑周全,洞察战局人心,远超朝中许多只会墨守成规的武将。
“好!说得好!”萧璟宸忍不住低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赞叹与惊喜,“珩儿这番见解,格局深远,布局精妙,精准点破如今战局的关键,比朝堂上众臣空谈的策略周全百倍!朕竟不知,你还藏着这般惊世谋略!”
顾安珩见他夸赞,脸颊微淡,微微垂眸,谦逊道:“陛下过誉了,臣妾不过是幼时翻看几本兵书,得过父亲几句指导,私下揣摩些许皮毛而已,从未亲历战场,只是纸上空谈罢了,未必贴合实际军情,陛下只需参考便可,不可尽信。”
“这绝非纸上空谈。”萧璟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越思索越觉得顾安珩的计策精妙可行,“你所言紧扣地势敌情,军心粮草,每一步都切中要害,正好弥补了朝中诸将思虑不周之处吗,朝堂众臣只知正面争战,却不懂迂回牵制釜底抽薪,你这谋略,恰恰破了这僵局。”
他此刻心绪豁然开朗,连日积压的烦闷忧愁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都振作了几分,再看向顾安珩的目光,满是欣赏珍视,还有几分意外的动容。
“你总是这般,从不张扬,深藏才情,若不是今日朕心烦难寐,你随口谈及,朕竟永远不知你有这般本事。”萧璟宸语气柔和,带着几分感慨,“世人皆道后宫只懂脂粉琐事,可朕的珩儿,胸有丘壑,心怀谋略,堪比朝中谋臣。”
顾安珩被他说得耳根微热,轻声道:“臣妾只是不愿张扬罢了,家国大事,陛下忧心至此,臣妾既有浅见,自然不敢藏私,只愿能为陛下分一丝烦忧。”
夜色温柔,宫灯摇曳,两人并肩立在舆图之旁,萧璟宸细细琢磨顾安珩提出的三步走策略,越想越觉得可行,随后便唤来内侍,连夜传召朝中几位资历最深、沉稳持重的老将入宫议事,其中包括武安侯顾临。
待到几位老将赶到,萧璟宸将顾安珩的战局见解缓缓道出,结合老将们实地征战的经验,一同斟酌完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将领人选、兵力配比,老将们起初听闻还有几分疑虑,可细细推敲之后,皆连连点头,赞叹此计周全稳妥,进退有度,乃是当下最万全的破局之策。
众人商议直至夜半,终于敲定完整的出征军策,萧璟宸下旨,任命武安侯为主帅,统领十万精锐大军,按议定计策驰援西南,调度户部连夜筹备粮草辎重,由专人押送随军而行,又命兵部整顿边防兵力,增补城关守卒,做好后续布防。
军策已定,旨意拟发,连日压在萧璟宸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眉宇间的忧色散去大半,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待到众臣退去,文华殿再度恢复寂静,已是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萧璟宸疲惫地靠坐在龙椅上,看向依旧静静陪在一旁的顾安珩,眼底满是温情与感激:“此番若不是你无意间提点,朕还不知要陷入其中纠结多少时日,朝堂很多大臣并无多少才能,皆是前朝的老臣,于政事上毫无助力,朕早晚要将他们一一换掉,此次你当真帮了朕天大的忙。”
“陛下何须言谢。”顾安珩缓步走到他身侧,柔声说道,“臣妾身居深宫,不能上阵杀敌,不能为国戍边,唯一能做的,便是陪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宽心解忧,如今边关战事已定下计策,大军出征,前方有将士浴血奋战,朝堂有陛下坐镇统筹,后方更需安稳无虞,方能让陛下全无后顾之忧。”
他话语意有所指,目光澄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