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本该是皇城生机勃发,宫苑芳菲盛放的静好时日,可整座紫禁城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焦灼凝重,御案之上,摊着数封从西南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信纸边角还带着路途奔波的磨损,墨迹潦草,字字句句皆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
西南邻邦蛮族突然兴兵来犯,铁骑破关,连破大晟三座边城,守边兵力本就单薄,猝不及防之下节节败退,将士死伤惨重,烽火已然蔓延至西南腹地,若再无援军驰援,恐怕整片西南疆域都要落入敌寇之手。
朝堂之上已连开两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文臣有的主和,建议遣使携重金议和,暂避锋芒,有的主战,恳请陛下即刻调集大军远征,却拿不出完整的行军部署,粮草调度之策,武将虽愿领兵出征,可彼此之间意见相悖,有的主张速战速决长驱直入,有的觉得应该固守关口以守为拖,吵得面红耳赤,终究无人能拿出一套兼顾军情粮草,布防与后勤的万全之策。
至于武安侯顾临,前些日子刚出了皇后嫁祸的事,让他意识到他在前朝太过锋芒毕露,也会给在后宫的顾安珩带来麻烦,故而此次议事并未过多提议,在一众争吵不休的大臣中反倒显得没什么存在感,而且他也了解自己的儿子,此事僵持不下,陛下整日忧心,顾安珩定不会坐视不理。
龙椅之上,萧璟宸一身明黄色龙袍,墨发仅用玉冠束起,往日里深邃沉稳的眼眸此刻覆满沉沉忧色,眉宇紧锁,薄唇紧抿,他端坐帝位,听着下方众臣争执辩驳,耳畔喧嚣不断,心底却只剩无尽烦闷,国难当头,边关告急,满朝文武竟只顾争论不休,这般局面,如何不让他忧心忡忡?
两日朝议无果,退朝之后,萧璟宸便闭门于文华殿,不眠不休翻看边关舆图与历年边防卷宗,他虽然熟读兵法,但从未亲自上过战场,终究是纸上谈兵,暮色沉沉直至夜深,宫灯次第亮起,映着他清俊却满是疲惫的侧脸,眼底凝着血丝,已然是夜不能寐。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落在殿内光洁的青砖地上,清冷孤寂,内侍们皆屏息敛气,不敢多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心绪沉重的帝王。
宫道之上,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而来,身姿清隽,衣袂轻扬,正是顾安珩。
近日朝堂风波,边关急报早已传遍后宫,他知晓萧璟宸连日忧心国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安,心中着实牵挂,便亲手炖了安神清茶,做了几道皇帝爱吃的小菜,提着食盒,独自往文华殿而来。
殿外内侍见是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阻拦,正要轻声通传,顾安珩微微颔首,示意内侍不必声张,轻步走入殿中。
偌大的文华殿寂静无声,唯有御案前一盏宫灯摇曳,将萧璟宸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正俯身凝视着铺展在案上的西南山川舆图,指尖落在边关要塞之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沉郁气场。
“陛下。”顾安珩放轻脚步走到身侧,声音温润轻柔,似一缕晚风,吹散了殿内几分沉闷。
萧璟宸闻声,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的忧绪稍稍收敛,看向来人,眉宇间染上一丝浅淡的暖意,只是神色依旧疲惫:“珩儿,这么晚了,怎么亲自还过来了?”
“听闻陛下近两日操劳国事,彻夜未眠,臣妾于心不安,便煮了一盏安神茶,送来给陛下解乏。”顾安珩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缓缓取出青瓷茶盏,倒出温热的清茶,递到萧璟宸面前。
茶香清雅,氤氲起淡淡的雾气,抚平了几分焦躁。
萧璟宸接过茶盏,却无心品茗,随手搁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满目疮痍的边关舆图上,语气满是无奈与忧心:“西南战事频发,蛮族来势汹汹,边关守军溃不成军,朝堂之上百官争论两日,却无一人能拿出稳妥对策,朕身为一国之君,坐视国土遭铁骑践踏,将士浴血牺牲,却迟迟定不下出征之计,心中实在难安。”
他言语间满是帝王的责任与焦灼,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全然不似往日掌控朝局、沉稳有度的君王模样。
顾安珩静静立在一旁,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舆图,山川河流,城关要塞标注得清清楚楚,边城失守的标记刺目惊心,他眸色微敛,轻声宽慰道:“陛下切莫太过忧心,蛮邦远居荒蛮之地,骤然兴兵,虽势头凶猛,却定然后劲不足,我大晟疆域辽阔,兵源粮草充足,只要谋略有方,调度得当,定能阻敌于关外,收复失地,百官各有顾虑,意见分歧本是常事,陛下只需沉下心,斟酌权衡,总能寻得破局之法。”
“谈何容易。”萧璟宸摇头,语气沉敛,“主战者只知请战,却不懂粮草转运,行军布阵,主和者贪于安稳,一味退让求和,只会助长蛮邦气焰,朝中老将虽深谙战事,可年岁已高,思虑保守,年轻将领又鲜少独揽大旗,无人能统筹全局,定下万全军策。”说完,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倦意更浓:“这几日夜夜翻看兵书舆图,可心绪纷乱,反倒越看越无头绪,当真夜不能寐。”
顾安珩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心底泛起心疼,他自幼喜静,少时藏于家中书房,避开世俗纷扰,偷偷翻阅过不少古今兵书,阵法谋略,虽从未上过战场,未曾亲历金戈铁马,却于书卷之中,通晓攻守之道布防之法,兵家诡道之术,往日从不轻易显露,可如今见萧璟宸深陷烦恼,朝堂无策,便忍不住心生所想。
顾安珩缓步走到舆图旁,目光细细扫过西南边关的地势脉络,山峦沟壑,险关隘口一一掠过,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陛下,臣妾幼时曾偷偷翻看一些古籍兵书,闲来无事揣摩过山川地势与攻守谋略,不知可否斗胆,与陛下闲谈几句愚见?”
萧璟宸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侧的顾安珩,在他眼中,顾安珩性子温润清和,心思细腻通透,擅长洞察人心、理顺后宫诸事,却从未将他与行军兵法,战场谋略联系在一起,他虽知晓顾安珩饱读诗书,却只当是经史子集,不曾想竟还涉猎兵书。
萧璟宸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眼底泛起一丝讶异,随即拢了拢神色,温声道:“珩儿但说无妨,此刻朕心绪烦乱,正需有人闲谈宽心,哪怕是纸上空谈,也好过独自闷在心里。”
他只当是顾安珩有心宽慰,权当闲谈,并未抱有多少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