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曙色透过雕花窗棂，柔柔洒进瑾华宫寝殿内，锦帐低垂，暖意融融，经过昨夜温存相伴，萧璟宸与顾安珩同榻安寝，一夜好眠。
晨起时分，殿内静悄悄的，宫人在外殿屏息侍立，不敢惊扰内殿休憩，顾安珩缓缓睁开眼眸，长睫轻颤，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慵懒温润，身旁萧璟宸已然醒了，侧身静静望着他，眸光深沉缱绻，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二人相依静卧，闲话几句晨起软语，正待起身梳洗，外殿便传来秦公公轻声通传：“启禀陛下，二皇子殿下前来请安，已在殿外候着了。”
话音落下，顾安珩的心猛地一紧，周身瞬间凝了几分心绪，脸上的慵懒恬淡尽数褪去，眉眼间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紧张与不安。
自打朝堂公开了自己男儿身份，六宫上下，朝野内外早已传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宫中宫人妃嫔，文武朝臣皆已了然，唯独他心底一直牵挂着萧昭衍。
昭衍自小养在他身边，乖巧懂事贴心黏人，很早便知晓自己并非顾安珩亲生。
孩子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生母诞下他时便难产离世，自幼无缘承欢亲母膝下，是顾安珩将他抱来身边，悉心抚育疼惜教养，将他视如己出，给了他全部的温情与依靠。
可昭衍只知自己身世孤苦，却从不知道朝夕相伴，温柔呵护他的母妃，本是男儿身，如今宫中流言四起，风声传得遍地都是，顾安珩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他不知这六岁的孩子是否已经听闻风声，是否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更怕孩子年纪幼小，心思单纯，一旦得知真相，会心生隔阂，生出疏离，往后不再像从前那般黏他敬他，依赖他。
一念及此，顾安珩指尖微微攥紧，心绪纷乱，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萧璟宸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怎会看不懂他心底的忧虑与忐忑。
此番身份公开，本就是他一意孤行所为，惹出这番让顾安珩忧心挂怀的事端，理应由自己担下，他没有多言语劝慰，不愿用空洞的话语安抚，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顾安珩微凉的手，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掌心，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撑腰。
那掌心的温热稳稳传来，似在告诉他不必慌张，万事有他在，顾安珩转头看向萧璟宸，眼底藏着一丝无助与不安，唇瓣微抿，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稍稍安定了几分纷乱的心绪。
片刻后，宫人引着萧昭衍走入寝殿。
小小少年身着一身鹅黄色绣纹晨常服，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清秀温润，步履端方，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踏入内殿，萧昭衍目光平静，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异样，不慌不忙走到床前，规规矩矩屈膝跪下，行晨起请安大礼，声音稚嫩却端正有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愿父皇母妃晨起安康，岁岁顺遂。”
他行礼之时，面色从容眉眼恬静，看不出半点知悉秘密的慌乱，诧异与疏离，仿佛宫外传遍的那些风声，丝毫未曾入他耳畔，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顾安珩静静看着他，心头依旧悬着一块大石，目光细细打量孩子的神情举止，想从他眉眼间看出些许端倪，却始终一无所获，这孩子太过平静，反倒让他越发心里没底。
宫人上前伺候二人起身梳洗，穿戴整齐，落座于殿内软榻之上。
萧昭衍也依着规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乖巧安分，一如往日模样。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空气中却隐隐萦绕着顾安珩难以平复的忐忑，他望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孩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与不安，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昭衍……近日宫中有些闲话，你……可有听到什么？”
他没有直白点破，话语说得委婉含蓄，目光紧紧落在萧昭衍脸上，等候着孩子的回应，心口不由得微微发紧。
萧昭衍闻言，微微抬起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顾安珩，小脸上没有丝毫懵懂茫然，反倒带着一种远超同龄孩童的认真沉静。
他稍稍沉吟片刻，随后一本正经地开口，稚嫩的童音清晰笃定，字字分明：“母妃是想问，宫里都在传您本是男子的事，对不对？”
顾安珩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孩子竟如此直白，当下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等他开口，萧昭衍便往前迈了一小步，小脸绷得格外认真，眼神澄澈又坚定，缓缓说道：“儿臣早就听说了，也明白旁人在议论什么。可儿臣心里从来不在意。”
“母妃是男子，便不是衍儿的母妃了吗？”他轻轻反问一句，语气真挚又执拗，“衍儿本就不是母妃亲生的，我的生母生我之时便去了，是母妃把我养在身边，日日照看夜夜陪伴，教我读书习字，待我温柔体贴，从来都把我当成亲生孩儿一般疼爱。”
“在衍儿心里，您待我的恩情，比亲生母妃还要重上几分，您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于我而言，从来都没有什么分别，我只知道，您是我最亲近最敬重，最依赖的母妃，这份心意永远不会变。”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心意赤诚，明明只是六岁稚童，言语间却透着几分超乎年纪的成熟通透，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任性，反倒明理懂事，心思澄澈。
字字句句，如同暖流缓缓淌入顾安珩心底，瞬间化开了他连日来所有的忐忑忧虑与不安，他怔怔望着眼前懂事通透的孩子，心头又暖又酸，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再也克制不住眼底的湿意，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原本一直忧心身份曝光，会让孩子心生隔阂，害怕多年养育的温情就此生出裂痕，却万万没想到，萧昭衍心思这般纯粹通透，重情重义，全然不在意世俗名分，男女之别，只记着他多年抚育疼爱之恩。
顾安珩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望着萧昭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萧璟宸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孩子这番话，眼底也漾起深深的动容与温柔，见顾安珩落泪，连忙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柔声轻拍他的背脊安抚。
又看向萧昭衍，语气带着欣慰与宠溺：“我儿小小年纪，竟这般明理懂事，心思通透，难得，难得。”
萧昭衍见母妃忽然落泪，顿时慌了神，连忙快步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顾安珩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慌张无措，小声急切道：“母妃您怎么哭了？是不是衍儿说错话惹您伤心了？若是不好听，衍儿再也不说了，母妃不要哭好不好？”他笨拙地抬手，想用小小的衣袖替顾安珩拭去眼泪，模样乖巧又心疼。
顾安珩靠在萧璟宸怀中，看着孩子慌张愧疚的模样，连忙勉强敛住心绪，含泪摇头，声音微微沙哑：“没有……昭衍没有说错，是母妃心里感动，不是伤心，有你这番心意，母妃心里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可眼泪却越是忍不住，止不住地往下落，萧璟宸一边温柔替顾安珩拭去脸颊泪痕，一边柔声哄着，温言细语宽慰他郁结多日的心绪，又俯身轻轻抱起萧昭衍，放在膝头，温声夸赞他懂事体贴，懂得感恩重情。
父子二人一左一右，软语温言，耐心哄慰，好半晌，才慢慢抚平顾安珩心底的动容与酸涩，止住了落泪。
经此一番谈心，顾安珩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再无半分芥蒂与忧虑，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萧昭衍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世俗的性别，血缘的隔阂，是无可替代的亲人，是此生感念的母妃。
往后深宫岁月，身份如何，世人如何议论，都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