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公开顾安珩男儿身份的风波,来得汹涌,去得却也平缓,就像往平静秋湖中投入一颗石子,起初涟漪激荡,朝野震动,六宫哗然,可没过几日,风波便渐渐消散无痕。
转眼之间,便到了二皇子萧昭衍七岁生辰。
小小年纪的萧昭衍,被养的聪慧乖巧,懂事贴心,他早早便记着自己的生辰,听宫里老人说,生辰之日给父皇母后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便能保佑双亲岁岁安康,喜乐无忧。
孩童心思纯粹又执拗,便暗暗记在了心里,打定主意要亲手做一碗长寿面,送给父皇母妃当作生辰心意。
生辰这日一大早,去给亲生母亲淑惠妃磕过头上过香,就趁着伺候的宫人稍不留意,萧昭宸便蹑手蹑脚溜出了自己的寝宫,小小的身子裹着锦色绣纹常服,鬼鬼祟祟绕着宫廊,一路往宫内小厨房跑去,他生怕被人发现坏了惊喜,一路踮着脚尖,屏着气息,小脸上满是认真又紧张的神色。
到了僻静的内苑小厨房,管事宫人见是二皇子驾临,连忙恭敬行礼,正要伺候,却被萧昭衍摆着小手拦住。
“你们都退下,不许进来,也不许告诉母妃和父皇,我要自己做事。”小大人似的语气,眉眼绷得正经。
宫人不敢违逆,只得乖乖退到门外守着,不敢随意入内。
厨房里材料工具一应俱全,萧昭衍学着往日看御厨揉面的样子,挽起小袖子,抓过白生生的面粉就往瓷盆里倒,又笨拙地舀了清水,一点点往里添。
他年纪尚小,哪里懂揉面的分寸,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几番折腾下来,面团没揉成型,反倒弄得满手满身都是白面粉,连圆润的小脸颊,鼻尖和额头都沾了点点白粉,活像一只胖乎乎的小花猫。
小手黏着面絮,越揉越乱,面团软塌塌黏在案板上,怎么都捏不成条状,萧昭衍鼓着小嘴,眉头紧紧蹙起,小脸绷得有些委屈,又不肯认输,憋着气继续揉搓,越弄越糟,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粉霜,模样憨态可掬,又透着几分倔强可爱。
顾安珩闲来无事,在宫苑里散步,许久没见到萧昭衍,心中惦记,随口问了宫人,才知小皇子独自一人溜去了小厨房,他心中好奇,便缓步循着路径走了过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望见门内那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
小小的人儿站在案前,满身满脸都是面粉,鼓着腮帮子跟一团不成形的面团较劲,眉眼委屈又倔强,看得顾安珩心头一软,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漾满温柔笑意。
萧昭衍正埋头跟面团较劲,直到一道温和的身影落在身前,才猛然抬头,一见是顾安珩,顿时有些慌乱,小手连忙背到身后,小脸染上一层羞赧:“母妃……您怎么来了?”
顾安珩走上前,伸手轻轻替他拂去鼻尖上的面粉,眉眼含笑,语气温柔无半分责备:“好端端的,偷偷跑到厨房来做什么?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满脸都是白粉,成了个小面猫儿。”
萧昭衍垂着小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嘟囔:“今日是儿臣生辰,儿臣想亲手给父皇和母妃做一碗长寿面,想祝父皇母妃岁岁平安,长长久久,可是……可是我揉不好面,怎么都捏不成面条。”
说着,小嘴微微抿起,透着几分挫败与失落。
顾安珩听得心头一暖,蹲下身与他平视,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意温润:“原来我们昭衍这般有心,还记得要给父皇母妃做长寿面,既是一片心意,那母妃便陪你一起好不好?咱们俩一块儿试试,就当陪着你胡闹捣乱。”
萧昭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欣喜:“好呀好呀!有母妃陪着我,一定能做好!”
就这样,素来清雅温润的顾安珩,也挽起衣袖,陪着小皇子一起忙活起来。
他本也不擅长面食,平日里皆是锦衣玉食,从未沾过这些细致活,此刻陪着孩子嬉闹,也放下了所有端庄仪态,陪着他添水加面,胡乱揉搓,一时间,面粉飞扬,两人你沾我一点,我抹你一脸,顾安珩光洁的脸颊、鬓边也沾了不少白面粉,原本清绝温润的容颜,添了几分烟火稚气,也成了一只好看的“大花猫”。
二人凑在案板前,一边小声说笑,一边慢悠悠折腾,面团依旧揉得软硬不均,拉不出规整的细面条,只能勉强揪成宽宽窄窄的面块,胡乱下入沸水之中,简单撒了点清汤佐料,一碗卖相难看,毫无章法的长寿面,就这样勉强做成了。
虽不成模样,却盛满了孩童纯粹的心意,还有二人相伴嬉闹的温情。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御驾回宫的动静,萧璟宸处理完朝堂政务,准时回宫,径直便往小厨房寻来。
踏入厨房门槛,入目一幕,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暖黄的天光落在屋内,顾安珩与萧昭衍母子俩并肩而立,两人脸上衣襟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面粉,一个清雅如玉,一个稚嫩可爱,皆是满脸粉迹,像一大一小两只慵懒可爱的花猫。
二人正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的面宽扁杂乱,卖相粗糙不堪,全然比不上御厨半点水准,可一双一大一小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期待与忐忑,正巴巴地望着他,满眼都是等着被夸赞的期盼。
殿外宫人垂首侍立,个个忍着笑意,却不敢放肆。
萧璟宸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深邃的眸光缓缓落在二人沾着面粉的眉眼上,又看向那碗不成形的长寿面,眼底掠过一抹柔软的动容。
他没有丝毫嫌弃,也没有半分笑意嘲弄,缓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接过那碗温热的长寿面。
当着所有宫人的面,他拿起碗筷,静静低头,一口一口,将那碗卖相简陋,味道也未必可口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面汤都未曾剩下,吃完之后,他放下碗筷,抬手温柔地替顾安珩拭去脸颊面粉,又揉了揉萧昭衍的小脑袋,嗓音低沉温柔:“好吃,这是朕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长寿面,多谢昭衍有心,也多谢珩儿陪他胡闹。”
萧昭衍见父皇吃得干干净净,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满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傍晚时分,宫中设下生辰小宴,氛围温馨恬淡,没有铺张奢华,只一家三人共聚,品茶用点心,闲话闲谈。
宴席间,灯火柔和,顾安珩看着身侧乖巧懂事的萧昭衍,柔声笑着问道:“今日生辰,昭衍许了心愿,可否告诉母妃,你许了什么愿?”萧昭衍捧着小巧的点心,轻轻摇了摇头,抿着小嘴故作神秘:“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儿臣不说。”
顾安珩与萧璟宸相视一笑,只当是孩童稚气,也不再追问。
宴罢散去,宫人将萧昭衍送回皇子寝殿,安置他躺下安睡,夜色渐深,月华洒入窗棂,静谧安然,萧璟宸批阅完朝堂奏折,夜色已至更深,心中惦记着孩子,便独自移步去往皇子寝宫。
屋内烛火微暗,萧昭衍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小身子蜷缩在锦被里,眉眼恬静可爱,萧璟宸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身想为他掖一掖被角。
谁知刚靠近,睡梦中的萧昭衍似有感应,朦朦胧胧伸出小手,一把拉住了萧璟宸的大手,指尖软软攥着,呢喃着梦话一般,小声开口,稚嫩的童音带着几分懵懂心疼:“父皇……我今日许愿了……我许愿,父皇每天都能多笑一笑……母妃就不会夜里总是蹙着眉,睡不着觉了……”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不含任何心机,却藏着孩子最纯粹的细腻与心疼,他虽年纪幼小,却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察觉往日风波过后,母妃偶尔会暗自蹙眉心事重重,父皇也时常神色沉敛,少有开怀笑意,便把这份小心思,默默许进了生辰心愿里。
萧璟宸身形一僵,站在床边,久久沉默无言。
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翻涌难言,他望着孩子稚嫩恬静的睡颜,听着那懵懂天真的心愿,心头百感交集。
良久,他俯下身,动作极尽温柔,在萧昭衍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记珍重的吻,眸光深沉温柔,暗含愧疚,也藏着无尽的宠溺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