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暖风骀荡,落英纷飞,御花园内桃李争艳,柳丝垂绦,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正是新一届秀女入宫遴选过后的闲散时日。
三年一度的宫廷选秀如期落幕,一众新晋秀女或是封了低微才人答应,或是留居储秀宫待诏,偌大的后宫又添了几位新鲜面孔,只是这满宫上下,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心照不宣的念头,如今的帝王心思,全然系在瑾皇贵妃顾安珩一人身上,旁人再是貌美温婉,家世显赫,入宫也不过是守着空殿,虚度年华,根本分不走陛下半分恩宠。
人人都默认了这般格局,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风头无两的瑾皇贵妃,更不敢妄议帝王心意,只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本分,在深宫一隅悄无声息度日,可偏偏有人自持家世显赫,心气高傲,不肯咽下这口闷气。
新晋入宫的郑才人,出身京城名门郑氏,父兄在朝堂身居要职,门第根基深厚,她生得容貌妍丽,自小锦衣玉食,性子向来骄矜自负,本以为入宫凭自己的才貌家世,定能引得帝王青睐,一朝得宠,扶摇直上,谁知入宫多日,陛下从未踏过她寝宫半步,日日宿在瑾皇贵妃的瑶华宫,满心满眼只有那一位男子皇贵妃。
郑才人心中早已积了满腔怨怼,旁人都缄口不言,她却偏生看不惯顾安珩这般独占圣宠的模样,总觉得一个男子之身,盘踞贵妃之位,霸占帝王所有偏爱,实在是伤风败俗,碍了后宫所有人的机缘。
这日午后,春日暖阳融融,郑才人闲来无事,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缓步逛入御花园,行至沁芳亭旁,见四下无有高位妃嫔,只有零星洒扫的宫人,便停下脚步,倚着朱红栏杆,望着宓秀宫的方向,眉宇间满是讥讽与不服,忍不住对着身边宫女低声发牢骚,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妒意。
“本宫当是什么绝世佳人,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日日流连不去,原来也不过是个省的清秀些的男子。”她轻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宫人听得真切:“咱们大晟后宫,历来皆是女子伴君左右,从古至今哪有男子入主皇贵妃之位的道理?偏偏陛下被迷了心窍,任由他顾安珩一人霸占圣恩,把这满宫妃嫔都视作无物,三年一度选秀,选进来的人不过是摆着做样子,有他在,谁还能分得半点恩宠?”
身边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劝道:“小主慎言!瑾皇贵妃圣眷正浓,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陛下耳朵里,可是大祸临头的,咱们快些别说了。”
另一宫女也连忙附和:“是啊小主,宫里人人都不敢妄议瑾皇贵妃,您千万莫要再随口议论,免得惹祸上身。”
可郑才人此刻怨气上涌,哪里听得进宫女的劝阻,反倒愈发傲气,扬着下巴冷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郑氏一族在京城权柄在握,父兄皆是朝中重臣,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本来就是荒唐,一个男子堂而皇之居于后宫皇贵妃之位,独占陛下宠爱,坏了宫里的规矩,难道还不许人说了?”
她越说越放肆,字字句句都带着对顾安珩的鄙夷与不满,全然没了深宫该有的谨言慎行,只仗着母家权势,便肆无忌惮地讥讽非议。
谁也未曾料到,不远处的花木曲径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八岁的二皇子萧昭衍,一身月白色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精致玉坠,眉目承袭了萧璟宸的英挺,又带着几分顾安珩抚育出的温润秀气,他方才从书房习字出来,想着御花园春光正好,便独自带着小太监闲逛,不曾想刚走到花丛旁,就清清楚楚听见了郑才人这番讥讽之言。
萧昭衍自小由顾安珩亲自抚养长大,在他心里,顾安珩便是最温柔可亲,最值得敬重的母妃,平日里宫中之人皆对母妃恭敬有加,从无人敢这般肆意诋毁,出言讥讽,此刻听见郑才人句句刻薄,贬低诋毁自己的母妃,小小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澄澈的眼眸里染上一抹愠怒,周身瞬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肃穆。
身旁小太监察觉气氛不对,想上前拉着皇子悄悄避开,免得卷入是非,可萧昭衍却立定脚步,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小小年纪,风骨已然显露,他径直迈步,从花木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郑才人面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
郑才人正说得尽兴,陡然看见一位皇子走来,定睛一看竟是二皇子萧昭衍,心头猛地一慌,话音骤然止住,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宫中谁都知道,二皇子虽是早逝嫔妃所生,却一直养在瑾皇贵妃膝下,与顾安珩母子情深,陛下更是对这位皇子疼爱有加。
萧昭衍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郑才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端庄,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才人此言,未免太过无礼。”
郑才人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屈膝福了福身:“妾见过二殿下。”萧昭衍并未让她起身,依旧静静看着她,小小年纪谈吐却条理分明,气度沉稳:“父皇宠爱何人,偏爱谁眷顾谁,皆是父皇心意,自有父皇圣断,轮不到旁人在后私自非议,妄加讥讽。”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维护与认真,眉眼间带着不容冒犯的笃定:“何况母妃并非无名无分,是父皇亲自下旨亲封的瑾皇贵妃,位份尊崇,恪守宫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你身在后宫,理应谨守本分,恭顺守礼,为何偏偏在此口出狂言,肆意非议皇贵妃,妄议父皇的决定?”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义正词严,完全不像是一个八岁孩童能说出的话,反倒带着皇家子嗣的威仪与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