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一般都是五更就会开城门。
不过曹凛却说要等小晌午再进城门。
那会街市正热闹,人往车行的,他们一行人进城也不惹眼。
许盛意点头听他安排。
方南山想着进了县就得有一场事要闹,所以他一早就起来从隔壁村民家里买了鸡回来炖。
他觉得人要出力气,那就得先吃好。
他手艺好,一只老母鸡让他炖的香气四溢。
许盛夏眼巴巴的看着,时不时就要问一句,“大哥,能吃了吗?”
方南山摆手,“再闷一会,多闷一会汤更鲜。”
许盛夏点头,招手叫许盛意。“三哥,快来啊,大哥说一会就能喝了。”
许盛意正在廊下翻书,他抬眼,目光带着笑,
“好,一会让你大哥分个鸡腿给你吃。”
许盛夏看了看方南山,“大哥,听到了吗?三哥说分我个鸡腿呢。”
方南山今天也不说他贪吃了,“好,一会分你一个鸡腿吃,汤也让你多喝两碗。”
许盛夏揉了揉眼睛,又回头朝许盛意笑。
只是笑里多了几分勉强。
一锅鲜美的鸡汤端上了桌,许盛意拿着汤勺给许盛夏盛了一大碗汤水,然后又挑了鸡腿和鸡胗给他。
“记得小时候每次杀鸡吃我都得把一个鸡胗分成几小块,不然你们几个总要抢,今天趁他们都不在,给你吃一整个,回家了可别跟几个小的说。”
许盛夏哽着嗓子咬了口鸡胗。
儿时在昌明过的都是苦日子,祖母吃斋念佛,就管着让几个小的也不许吃荤腥。
可其实大家都有肉吃的,就比如许恒,他的饭菜里日日都有肉。
每次厨房传出的香味都会把几人馋的直流口水。
小孩子嘛,哪有不嘴馋的?
所以许盛意就只能趁着老太太去庙里敬香的时候,偷偷的杀鸡给几个小的吃。
厨房里的老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怜几个孩子没肉吃。
不过后来偷偷抓鸡吃这事被春妈妈知道了,那天几人都挨了一顿好打,关在后院里饿了两天。
后来也是许盛欢半夜偷偷送了吃的来。
许盛夏掉着泪,问,“三哥,以后我们还能一块偷偷抓鸡吃吗?”
这话方南山听不懂,许盛意却明白,“不用偷偷的了,往后我当家,每天都能杀鸡吃。”
许盛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因为许盛意小时候就承诺过,说日后他当家了就会让他们几个顿顿都有肉吃。
后来许盛意确实做到了,他每年分钱给许兴得时都会顺带给几个小的也分一些,为的就是能让他们几个日子好过些。
许盛夏其实很怕,他既怕许盛意同许兴得彻底反目,那样日后许兴得肯定会让两家断了关系。
可他又怕许盛意会为了他们几个束手束脚,又被许兴得拿捏算计。
可现在来看。
许盛意真的会为了他们几个对许兴得手下留情。
他道歉,“三哥,对不起,三哥。”
许盛意毫不诧异,他深知许盛夏的心思。
“傻哥儿。”
屋外本来打算来蹭口鸡汤喝的几个汉子都被许盛夏这一声大哭给弄的不知所措。
曹凛不解,拉着方南山问,“咋了?是为了鸡汤哭的?”
方南山回头看了看扑在许盛意怀里大哭的哥儿,笑着说,“可能是好喝哭了。”
许兴财站在门口,也在瞧着两个哥儿。
从前他不懂,为什么对自己总是一副冷淡模样的许盛意,却独独会对这几个孩子有好脸色。
现在想来,这应该就是亲情。
而这份亲情是他渴望得到,却又从来都没拥有过的。
许兴财年幼丧父,母亲偏爱大哥,连带着外亲旁支都不正眼瞧他。
所以他一辈子都在试图得到母亲的肯定。
大哥和亲戚们的高看。
为了得到这点虚假的东西他愚孝到把自己娘子苦心经营的酒肆,硬分了一半给他大哥。
为了他娘一句家里要有男丁,他就听话的抬了人进院。
可到头来妻离子散的人是他啊。
可即使这样也不够,他的母亲和大哥还想要他的命。
许兴财突然湿了眼睛。
他在这一刻才恍然回神。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锅鸡汤没浪费。
院子人人都分了一些。
就连许兴财跟前的哥儿也跟着喝了两口。
直到晌午时分,几辆马车才到了城门口。
曹凛跟守城的几个官差都相熟,大概看了下路引又随意掀了下车帘就放一行人进县城了。
许兴财的宅子是头几年买的,瞧着可比许盛意的宅子大的多。
就连门头也是朱门高耸,气派的很。
一行人还没到门口,就已经有家丁出来接了。
有人通风报信也是许盛意早就知道的。
他撩开轿帘瞧了一眼站在马车跟前笑的一脸殷切的家丁,没搭理他。
只扭头对许盛夏说:
“夏哥儿,回家后你就回自己的小院守着你小爹去,懂吗?”
许盛夏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了三哥,你别为了我们再吃亏,我们几兄妹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永远都会帮你的。”
许盛意朝他安抚一笑,“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马车就已经停在了许宅门口。
曹凛朝几个弟兄使了个眼色,然后就把一板车货箱拉到了后门去。
方南山伸手扶许盛意下了马车,然后又去拉许兴财。
几人才下马车,许兴得和张荷香就已经到了门口来接。
张荷香是个笑面虎,见到许盛意就是一番夸奖。
客套的话许盛意懒得说,只淡淡“嗯”了声就扭头去扶许兴财。
从前许兴财跟自己大哥大嫂可谓是客气巴结。
可今天他却没搭理张荷香,甚至没看一眼许兴得。
一行人往院子里走。
许兴得就想把几人往前厅带。
可许兴财却指着佛堂的方向。
“我要去看看娘,大哥大嫂你们也来。”
许兴得夫妻俩对视一眼,瞧出了许兴财已经变了态度。
“二弟才来,该洗漱歇息片刻再去跟娘问安的。”
张荷香温声细语,一副贤惠样。
许兴得也说,“就是,这一路辛苦,盛意和哥婿也该劳累了,先住下再说。”
要是在往日,许兴财肯定会听他俩安排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今天的许兴财迫切的想见自己的老母亲。
他迫切的想去求一个真相。
哪怕他全盘知晓,却依旧执拗的想听他的母亲亲口承认。
承认她满盘算计都是为了大儿子。
承认她对自己没有一丝的母子亲情。
承认,她想自己儿子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