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兴财这一跤摔下去,人就糊涂了。
整天都嘀咕着要找娘子,要找儿子。
可许盛意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他还是那样,每天雷打不动的去酒肆忙一圈。
没事做就拿账本回宅子里算。
许宅好像一切都没变。
唯一变的,就是东院里躺着个时日无多的老头。
和每日都来看诊的洪大夫。
洪大夫每次诊完脉后,就会到西院同许盛意回话。
许盛意也不细问,给了诊金就送人出门。
左右邻居瞧见了还都要夸许盛意孝顺。
许盛意到这会才算是懂了方南山的用心。
这日照常送走大夫后许盛意就打算出门。
结果他还没动身一辆牛车就停在了家门口。
许盛意一瞧是周行远来了,他就忙问,“是家里得孩子了?”
周行远点头,“是个小子,大人孩子都好,盈儿高兴的很,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
许盛意欢喜的很,立马就想跟着周行远一块回村去了。
还好方南山回来的及时,“夫郎,你现在可走不开,反正孩子已经到家了,咱就等忙完了这头再回村去看他们。”
周行远也说,“是,反正一切都好,你们也别慌着回去,而且我这趟来也是为了茶树的事,半山腰那片地我带人收拾出来了,今天就能拉树回去种了。”
这事也是上回他们来时方南山交代的。
方南山掏了个荷包给他。
“这里是一百两,你拿着给村里帮忙的人算工钱,必要的时候也请人吃一顿,茶树的钱我已经给了定金,你们只管去拉树就成,不过要给我记清楚一共有多少棵茶树,到时候我还得去结尾款呢。”
周行远点头,“放心吧,错不了,我这次带了好几个村里的汉子来呢,光牛车就拉了七辆来,保证一次就把茶树拉回去,等你们再回村的时候估计茶树都已经生根了。”
说实话,周行远是挺乐意村里这片山头能被利用起来的。
因为这茶树一种,就意味着往后他们村里人都能多笔采茶的进账。
这对村里人来说可是好事一桩。
几人站在门口说了回话,周行远就架着牛车走了。
说是要赶紧忙去。
许盛意看他这么上心,就说,“这小子也是适合当村长的,知道村里种了茶树就能多点收入。”
方南山点头,“可不,那天我一跟他提这事,他立马就点头了,还说一定能给办好。”
许盛意挺高兴,乐呵的就回屋去翻黄历去了。
“昨天是二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方南山看他高兴,就调侃,“你怎么比自己得了孩子还高兴啊?”
许盛意抿嘴笑,“谁家得了孩子我都高兴,更何况这孩子可是元宝的亲弟弟,我能不高兴吗?”
方南山咧嘴笑,“也是,确实得高兴。”
又过了两日。
一天夜里许兴财突然就发作起来,闹着要吃汤圆。
刘冬没办法,就到厨房去给他做。
结果这汤圆还没吃到嘴他又开始呕起血来。
许宅半夜请了大夫来看了诊。
一直忙活到天明才算是给许兴财吊上了一口气。
“许老板,我就直言了,老爷子他也就这两天的事了,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许盛意听后半天都没吭声。
方南山就说:“谢谢洪大夫了,家里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洪大夫看许盛意不吭声,还以为他是太难过了。
走前还让他节哀。
其实许盛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眼下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说难过吧其实也有点,可你要说很难过吧,那倒也没有。
方南山送走洪大夫后,就交代刘冬出去置办东西。
“夫郎,家里得准备起来了,棺材寿衣什么的都有,我让刘冬去白事铺里再买些白烛纸钱什么的回来,你看看还没有什么要安排的?”
许盛意摇摇头,“不必大办,从简就好。”
方南山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劝。
“就算是从简,但是也架不住有人要上门祭拜,不做漂亮点到时候要被人议论说你不孝顺的,咱可不能为了他再坏了自己的名声。”
许盛意知道方南山是为他着想,“那就准备的漂亮点吧,反正都是给活人看的。”
方南山得了这话才放心大胆的让人去准备东西了。
许兴财又熬了两日,最后在一个绵绵细雨天的早晨无声无息的走了。
他到死都没能再见上许盛意一面。
到死都没能等来许盛意再叫他一声爹。
他咽气前眼睛还盯着屋门,手里还握着枚长命锁。
那是许盛意小时候常挂在脖子上的。
也是许兴财一心想要送给元宝的。
可惜他到死都没能送出去。
他一个人,躺在门窗紧闭,空荡昏暗的屋子里。
听着窗外的微风春心,恐惧又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许家庭院素白一片。
大门两侧挂起了白幡。
檐下缀着数盏白纸灯笼。
白烛昏淡,映得满院凄凉。
灵堂设在了东院正厅里。
堂前立着红木朱漆描金的灵位。
贡品也摆了满满一桌,陶炉里还供着香火。
牌位两侧立着白烛,烛泪缓缓淌落,像是也在哭泣。
闻讯来吊唁的人不少,许盛意对着吊唁上香的人都一一叩首回礼,做足了孝子贤孙。
可其实许盛意从头到尾都没有落过一滴泪。
没有说过一句伤心的话。
方南山说不好许盛意此刻的心境。
只知道他没有表面这么冷漠平静。
“夫郎,别跪着了,当心膝盖疼。”
方南山扶着他坐下,蹲到他跟前就去给他揉腿。
“明天一早就要出殡了,咱还得跟着走到坟地去,一会我让秦婶给你做点饭吃,不吃饱哪有力气?”
许盛意拉他坐下,“别揉了,我也才跪了一小会而已。”
方南山摸了摸他的脸,“夫郎,过些日子我们去南郡好不好?”
许盛意知道这人是想哄他,可明明他也没有多难过。
“去南郡倒不急,我更想回村去瞧瞧大哥家的孩子。”
方南山笑了,“成,那等丧事办完咱就回村去。”
两口子正商量着,元宝就摸进了灵堂。
“爹爹。”
小元宝迈着小步子走到两人跟前来。
方南山问他,“怎么到这来了?”
元宝朝许盛意伸手。
“爹爹吃。”
方南山这才瞧见元宝手里还握了个鸡蛋。
看这样子是吃饭的时候没见到许盛意,所以贴心的给他小爹留了鸡蛋。
许盛意接过还热乎的鸡蛋,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还是落了泪。
方南山心疼的把他搂到怀里。
轻声说,“哭吧,就当是还了八岁前的父子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