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起鱼肚白之时,清浅的晨光刚刚透过凤仪宫暖阁的雕花窗棂。
柔柔的光线洒在拔步床的锦被上,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贺澜珺是被脖颈两侧轻柔的呼吸痒醒的。
那气息温温热热,拂过肌肤,带着孩童独有的清浅暖意,与往日冷硬的寒风、阴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浅琉璃色的眸子先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周身裹着柔软的锦被,暖意裹满了全身上下。
身上那些刺痛的伤口,也因敷了药、歇了一夜,缓和了大半,不再是钻心的疼。
他下意识想张口发出声音,可喉咙依旧干涩发紧,张了张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左侧是贺嘉沅近在咫尺的睡颜,六岁的孩童眉眼端方,睡梦中依旧绷着小下巴,小手轻轻搭在被沿上,离他不过寸许。
贺澜珺心头猛地一怔,满是疑惑:大皇兄怎么会睡在自己身边?
正怔怔出神,右侧传来轻微的动静,贺沭月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贺澜珺转身了,怕他着凉,下意识伸出小手,轻轻往他身上拢了拢被子。
指尖刚碰到他的衣料,贺澜珺的身子瞬间僵住,小脸“唰”地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尖。
他们三个……怎么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对,他在哪里?他怎么睡在床上?
不对不对,他们两个为什么和自己睡在一起??
他自幼孤苦,自从奶娘去世后,从未有人这般亲近地挨着他,更别说同榻而眠。
窘迫与无措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起身,可身子依旧虚沉,刚动了一下,便浑身发软,又跌回榻上,细微的动静瞬间惊醒了身旁的兄妹二人。
贺嘉沅与贺沭月几乎同时一骨碌翻身,跪坐在床上,凑到他身边,满眼关切地查看他的状况。
“二皇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贺嘉沅率先开口,小脸上满是紧张,生怕他哪里又不舒服了。
贺沭月也跟着点头,软声问道:“澜珺弟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惠芳姑姑进来?”
贺澜珺被两人盯着,紧张得手心冒汗,心底又慌又乱,只想好好喊一声兄长,却奈何长久不言语,口齿滞涩。
他盯着贺嘉沅,憋了许久,张口挤出破碎的字音:“大……大熊……大……兄……”
因着说不清楚话,贺澜珺瞬间低下头,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心底满是自责: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称呼都说不出来,会不会惹大皇兄生气?
贺嘉沅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却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温声耐心纠正:“不是大熊,不是大兄,是大,皇,兄,你慢慢来,不着急,实在拗口,直接叫大哥就好。”
他心里清楚,弟弟常年不说话,开口本就艰难,哪里舍得责怪,只盼着他能慢慢舒缓过来。
一旁的贺沭月听得乐不可支,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笑得肩膀轻颤,眼底弯成了小月牙:“哈哈哈,大哥,澜珺弟弟把你叫成大熊啦!”
贺澜珺听着姐姐的笑声,小脸更红了,却鼓起勇气,盯着贺嘉沅,又试着喊了一声,这一次,字音清晰又清脆:“大哥。”
这一声喊得贺嘉沅心头一暖,眉眼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哎,乖!”心里很是受用,只觉得这声大哥,比任何夸赞都动听。
贺沭月见状,立刻凑上前来,鼓着腮帮子故作吃醋,伸手轻轻戳了戳贺澜珺的胳膊:“好哇澜珺弟弟,你只叫大皇兄,不叫我吗?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她心里其实满是欢喜,就想逗逗这个腼腆的弟弟,看他窘迫的小模样。
贺澜珺窘迫地看着她,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心底暗暗酝酿,回忆着母后与兄长的称呼,抿了抿唇,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大皇姐。”
这一声流畅又清亮,比喊大哥时还要顺畅。
贺嘉沅顿时皱起小眉头,故作吃醋地看向贺澜珺,佯装不满道:“嘿,你这小子,叫我还要教半天,叫皇姐倒是一次就成,偏心!”
他心里却半点不恼,只觉得这个弟弟又腼腆又可爱,愈发想护着他。
贺澜珺被他说得红着脸低下头,小手攥着被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底悄悄想着:皇姐的称呼更好开口一些,并非偏心,而且他真的快忘记怎么说话了,他已经尽力了。
贺嘉沅见他这般腼腆,也不再逗他,伸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体温。
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没有了昨夜的灼烫,他顿时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太好了,烧退不少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三人坐在榻上轻声闲聊,大多是贺嘉沅与贺沭月说着话,讲凤仪宫的趣事,讲彼此之间的趣事。
贺澜珺大多时候只是轻轻点头、眨眼回应,偶尔憋出一两个字,比如“好”“嗯”,即便只有只言片语,也让兄妹俩欣喜不已。
贺澜珺心底也渐渐放松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恐惧与戒备,起码现在,身边这两个人,对他没有威胁,也对他展露了善意。
昨夜昏沉之时他能感受到,自己被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皇兄背着。也能听到旁边皇姐小声的啜泣。
他们对自己或许不存在威胁。
他们会陪他说话,会护着他,不会打骂他,不会赶他去睡狗窝,这份暖意,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依赖,连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晨光铺满整个暖阁。
贺嘉沅想起母后的叮嘱,知道不能再赖床玩闹,连忙招呼两人:“天大亮了,我们该起床了,别让母后等急了,我喊惠芳姑姑进来帮我们更衣,澜珺你接着躺着就好。”
说罢,他朝着殿外扬声喊道:“惠芳姑姑!”
殿外的惠芳早已候了许久,生怕殿内有什么动静,听到呼喊,立刻应声:“老奴在。”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婢,各自端着托盘,托盘上整齐摆放着崭新的衣物、温热的洗漱水与巾帕。
昨夜她便记挂着贺澜珺没有合身衣物,天不亮就传了尚衣局的人,来不及量身剪裁,便按着贺沭月的尺寸赶制了一身软缎锦服。
蓝白相间的料子,衬得孩童肌肤白皙,大小适中,既不会宽松晃荡,也不会紧窄勒着伤口。
惠芳姑姑带着宫婢轻手轻脚走进内殿,看着榻上醒着的三个孩子,眉眼满是温柔:“三位殿下醒了,老奴伺候殿下们更衣洗漱,陛下与皇后娘娘稍后便会过来探望二皇子殿下。”
贺嘉沅牵着贺沭月的手先下了榻,又回头看向贺澜珺,伸手想去扶他:“二皇弟,慢点起来,小心伤口,让惠芳姑姑帮你换衣服吧。”
贺澜珺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在兄长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子。
崭新的衣物递到面前,柔软的料子触碰到肌肤,与往日破旧的旧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粗糙磨肉的布料,也不再是那弥漫馊臭的破布。
以前在重华殿,就算他再怎么爱干净,但衣服总会被弄得脏兮兮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能穿上一件干净整洁能御寒的新衣了。
他攥着衣料,心底泛起阵阵暖意,知晓自己往后,说不定真的衣食无忧了呢。
晨光愈发明亮,暖阁里满是温情,宫婢们轻手轻脚地伺候着。
三个孩子的笑语轻声回荡,属于这座宫殿的温柔,终于开始裹住这个历经寒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