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光阴，在凤仪宫暖阁的焦灼等待中缓缓流逝。
陶太医埋首诊治，指尖捻着银针、握着药棉，一刻不曾停歇，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也顾不上擦拭。
待最后一处溃烂的冻疮敷上金疮药，用细软纱布仔细包扎好，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锦帕擦去满脸汗水，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舒缓。
惠芳姑姑早已奉了兰淞雪的命令，取来贺嘉沅未曾上身的崭新软缎中衣，料子亲肤柔软，是最适合孩童贴身穿着的质地。
可当宫女小心翼翼为骨瘦如柴的贺澜珺换上时，那合身的孩童中衣，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宽松空荡，衣摆袖管都要折起好几层，才能贴合他纤细的四肢，更衬得这孩子身形单薄得让人心酸。
陶太医将开好的药方交给宫人，再三叮嘱煎药的火候与服药的时辰，又走到外殿，对着等候已久的兰淞雪躬身回禀：“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身上的伤口已全部处理妥当，银针也已取下，高热暂时退了些许，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殿下身子亏空太甚，昏睡中仍易惊悸，后续需按时服药，悉心调养，切不可再受风寒与惊扰，臣会每日过来请脉，慢慢调理殿下的身子。”
“至于那不能言语之事，臣仔细检查过了，殿下喉间并无异样，想必是许久不曾言语，故而短暂失语，只能慢慢调养了。”
“有劳陶太医了。”兰淞雪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半分，吩咐宫人重赏陶太医，又让人好生送其出宫，随后便带着贺嘉沅与贺沭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内室。
内室的地龙烧得愈发温热，鎏金宫灯燃着柔和的光，轻轻洒在拔步床的锦被上。
贺澜珺蜷缩着瘦小的身子，安睡在柔软的锦榻上，崭新的软缎中衣衬得他肌肤愈发苍白透明，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被梦魇纠缠，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吐出细碎的呢喃，长久的沉默寡言，早已让他遗忘了顺畅言语的能力。
即便在昏睡的病痛折磨里，也只能发出单字的音节，微弱又沙哑，满是无助：“疼……怕……奶娘……不走……”
一声声破碎的呓语，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在场三人的心口。
兰淞雪站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感受着他额头依旧微烫的温度，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
贺嘉沅与贺沭月踮着脚尖，凑在榻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昏睡的贺澜珺，小脸上满是怜惜，眼眶又悄悄红了一圈。
“母后，”贺嘉沅拉了拉兰淞雪的衣袖，小声音郑重又恳切，“我和沭月想留下来陪二皇弟，夜里他要是醒了难受了，我们能第一时间照看他，也能陪着他，让他不再那么害怕。”
贺沭月也连忙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兰淞雪的裙摆，软声央求：“母后，让我们留下来吧，我们会乖乖的，不吵到二皇弟，也会小心避开他的伤口，绝对不会碰疼他。”
看着两个孩子眼底真挚的关切，兰淞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满是欣慰。
她悉心教养的一双儿女，虽自幼荣宠加身，却生得良善心软，懂得体恤弱小，守护手足，这份纯善，比什么都珍贵。
她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伸手轻轻抚平他们皱起的眉头，温声叮嘱：“好孩子，母后答应你们。”
“只是你们切记，夜里翻身动作都要轻缓，万万不可碰到澜珺身上的伤口。”
“若是他醒了哭闹，或是身子有任何异样，立刻喊守在外间的惠芳姑姑，第一时间禀报母后，不许私自处置，知道吗？”
“儿臣谨记母后吩咐！”贺嘉沅挺直小胸膛，郑重其事地应下，模样像个肩负重任的小大人。
贺沭月也用力点头，连连保证会乖乖照做。
得到母后的应允，兄妹俩立刻褪去绣鞋，小心翼翼地爬上拔步床，轻手轻脚地钻进柔软的锦被里，一左一右地将贺澜珺护在中间。
两人刻意调整着姿势，身体轻轻挨着弟弟，却始终避开他包扎着伤口的手臂、腰腹与膝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这受尽苦楚的弟弟。
贺澜珺似乎感受到了身旁的暖意，不安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了些，呢喃的呓语也轻了几分，却依旧蹙着眉，沉浸在不安的梦魇里。
兰淞雪又俯身，为三人掖好被角，目光在三个稚子身上停留许久，暖光映着她温柔的眉眼，满是母性的柔光。
她再次叮嘱守在殿外的宫人与惠芳，彻夜留心殿内动静，随时待命，这才缓步离开内室。
走出暖阁，夜色已深，宫巷的飞雪依旧翩跹，凤仪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兰淞雪抚着隆起的小腹，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威仪，往后贺澜珺就是凤仪宫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不容许任何威胁他孩子的人存在。
今夜天色已晚，不便惊扰陛下，待到明日天明，她定要亲自请贺胤瑄过来，将福田那阉人苛待皇子，重华殿宫人克扣贺澜珺份例的旧账一并清算。
此番不仅要为贺澜珺讨回公道，更要肃清宫规，绝不让这般恶奴恶行，再污了皇家宫苑。
而暖阁内的拔步床上，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小身影，始终守着中间的贺澜珺。
贺嘉沅睁着眼睛，不敢熟睡，时刻留意着身旁弟弟的动静，只要他身子一动，或是发出细碎声响，便立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母后安抚自己那般，笨拙又温柔地哄着。
贺沭月则攥着贺澜珺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暖着他的指尖，静静陪着他熬过这难熬的夜。
锦被之下，三个年纪相仿的稚子紧紧相偎，暖意从彼此的身躯传递开来，一点点驱散贺澜珺身上的寒气与心底的梦魇。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有哥哥姐姐们相守相伴，他头一次睡得那么安心，因为他感受到了暖意。
这份陪伴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贺澜珺漆黑的过往，为他凄苦的岁月，添上了第一抹温柔的暖意。
守夜的惠芳姑姑安静地守在外间，看着屏风后的榻上相依相偎的三个孩子，眼底也泛起柔和的笑意。
凤仪宫往后，只怕会更热闹一些了。她知晓这二皇子殿下，终究是熬出了头，往后有帝后疼惜，有兄长姐姐守护，再也不用受那寒苦欺凌了。
就算他是废妃之子，可他刚出生就和生母分离，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没有母亲依靠，不得父皇宠爱，就要被蹉跎成这副样子。
片刻后，惠芳姑姑轻手轻脚起身进了里间，又给三个孩子掖了掖被角，被子很大，三个孩子盖着怎么都不会漏风。
她瞟了一眼贺澜珺，看到那宽松的衣袍露出一角，心想大皇子殿下的衣服穿在二皇子殿下身上，还是大了许多，明日得让尚衣局的人过来好好给殿下量体裁衣。
这么冷的冬天，没有厚实的衣服怎么熬得过去，这孩子这些年到底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她轻叹一口气，又缓缓退了出去。
殿外风雪渐大，但殿内的贺澜珺，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