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澜珺僵着身子半靠在软垫上,方才兰淞雪那句“陛下下朝便来探望”,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他心尖上。
他努力绷着漂亮的小脸,垂着眼睫故作镇定,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恐慌。
指尖死死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微微绷紧,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畏惧。
起初只是心底发慌,没过多久,一股莫名的沉重感渐渐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无力的倦意。
额间也悄悄沁出细密的冷汗,皮肤底下像是藏着一团闷火,慢慢灼烧着,可他全然没察觉自己又发起了热,所有的心神都被“父皇即将到来”这件事占据。
他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宫人刻薄的咒骂、偏殿阴冷的狗窝、还有那从未敢仔细端详的帝王身影。
兰淞雪看着三个孩子安静用膳,早膳是小厨房精心备下的,软糯的莲子百合粥、蒸得软烂的山药糕、清甜的蜜渍果脯,都是适合孩童消化的吃食。
贺嘉沅与贺沭月胃口颇好,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还时不时拿起糕点递到贺澜珺嘴边,想让他多吃些。
可贺澜珺只是勉强抿了两口粥,糕点碰都没碰,往日连冷硬麦饼都视若珍宝的他,此刻却半点食欲都无。
他太久没好好吃饱过,昨夜宫宴的膳食已是许久未有的丰盛,可如今满心都是对父皇的惶恐,肠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澜珺,再吃一小块山药糕吧,垫垫肚子也好,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兰淞雪拿起一小块雪白的山药糕,递到他唇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贺澜珺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垂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桌面,满脑子都是即将见面的父皇。
对他来说,那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昨夜宫宴上他只敢远远瞥了一眼,玄色龙袍裹着威严的身姿,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些在重华殿欺辱他的宫人,日日都在他耳边念叨,说他是父皇厌弃的孩子,说父皇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所以他才活该被打骂、被磋磨、被赶到狗窝栖身。
这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早已根深蒂固,让他对这位所谓的父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兰淞雪见他这般,也不再勉强,只是让宫人端来温蜜水,让他润润喉咙,自己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静静候着。
她一边照看三个孩子,一边等着陛下驾临,时不时抬眼看向贺澜珺,见他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只当他是身子虚弱,并未多想高热反复的事。
另一边,贺胤瑄一退朝,便摒退了随行的内侍,径直朝着凤仪宫而来。
龙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束着身姿,依旧带着朝堂上的威严,可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急切与愧疚。
他此前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二儿子,并非全然无心,只是当年淑妃风芊蕴涉嫌谋害废后宁氏腹中子嗣,证据确凿摆在眼前。
而她却一言不发,既不辩驳也不求情,坦然认下所有罪状,他震怒之下,才下旨将其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对这个刚出生的儿子,便也淡了心思。
可他并非从未过问,这些年,他也曾趁着闲暇,特意去重华殿想看看这孩子。
可每次刚到偏殿附近,那孩子便像受惊的野兔一般,躲得无影无踪,要么藏在柴房的草堆里,要么缩在狗窝的角落,无论宫人怎么唤都不肯出来,次次都让他无功而返。
次数多了,他便误以为这孩子是因生母之事怨恨自己,不愿相见,再加上朝堂后宫事务繁杂,渐渐便搁置了,索性由着他在偏殿度日,反正这是他的孩子,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有人敢对他不好。
他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孩子竟被苛待至这般境地。
昨夜听闻贺澜珺的遭遇,看着宫人呈上的伤痕记录,他心底的愧疚与懊悔翻涌不止,这是他的骨血,是大胤的皇子,却在深宫之中活得猪狗不如,他这个父皇,着实失责。
因此一下朝,他便迫不及待赶来,想好好看看这个被自己遗忘多年的儿子,弥补些许亏欠。
贺胤瑄步履沉稳进了凤仪宫暖阁,内侍刚想通传,却被他抬手制止,他不想惊扰了病中的孩子,便径直迈步走进里屋,径直来到床榻边。
骤然逼近的威严气息让贺澜珺浑身一僵,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肃威严的眼眸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自己的父皇,男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九五之尊的凌厉与威仪,即便没有怒意,也自带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贺澜珺的心瞬间揪紧,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身上的衣袍,指节抠着柔软的布料,掌心全是冷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不恨父皇,从来都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恨,或许,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恨是什么。
母妃留下的信里说,让他好好活下去,长大之后不要深究自己当年的事。
奶娘临死前让他好好活下去,不要相信任何人。
没有人告诉他恨是什么,他只想活着。
他只是怕,怕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真的如宫人所说那般厌恶自己,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惹得龙颜大怒,怕迎来更严苛的磋磨。
六年里,所有的欺凌都打着“父皇不喜欢你”的旗号,让他深信自己是被抛弃的存在,此刻面对这一切的“源头”,他如何能不慌?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父皇才不喜欢他呢?
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重,脑袋昏沉得厉害,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贺澜珺咬着下唇,努力撑着清醒的意识,却连抬手行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贺胤瑄垂眸看着榻上瘦小的孩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点血色,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盛满了惶恐,像只被猎鹰盯上的小雀,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本想开口问询伤势,察觉到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畏惧,心头微顿,原本凌厉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放轻声音问道:“身子如何了?”
温和的语气落在耳中,贺澜珺却依旧僵着身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长久的沉默与失语,让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是面对让自己恐惧至极的父皇,只能睁着泛红的眼眶,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贺胤瑄等了片刻,见孩子始终低着头不肯回话,心底那点柔和渐渐散去,朝堂上养成的威严不自觉流露,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沉了几分:“朕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他并非真的动怒,只是习惯了臣下与宫人的恭敬,骤然被无视,难免有些不悦,可这话落在贺澜珺耳中,却让他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到眼眶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兰淞雪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伸手轻轻揽住贺澜珺的肩头,温声对贺胤瑄解释:“陛下息怒,并非澜珺无礼,是陶太医说,这孩子常年被苛待,又长久无人交流,患上了失语症,口齿滞涩,很难顺畅开口说话,并非有意不答。”
贺嘉沅也立刻凑上前,仰着小脸帮腔:“父皇,二皇弟不是故意的,他早上才试着叫我和沭月,练了好久才说清楚,他不是不搭理您。”
贺沭月也跟着点头,软声说道:“父皇,澜珺弟弟很乖的,他只是害怕,说不出话来,您别生气。”
一番解释,贺胤瑄才恍然大悟,心头的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愧疚。
他竟不知这孩子不仅身受苦楚,连言语都受了损,再看贺澜珺眼底的泪光与惶恐,只觉得心底宛如针扎一般疼涩,自己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又让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
兰淞雪见状,轻轻拍着贺澜珺的后背,俯身温柔引导:“澜珺别怕,父皇没有生气,你试着叫一声‘父皇’,慢慢来,不用急。”
“对呀二皇弟,大胆叫,父皇不会怪你的。”贺嘉沅攥着他的小手,轻轻晃了晃,满眼鼓励。
“澜珺弟弟,叫一声父皇,父皇会喜欢你的。毕竟我们澜珺弟弟长得那么可爱讨喜。”贺沭月也凑到榻边,对着他露出甜甜的笑,不停给他打气。
被三人温柔鼓励着,贺澜珺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贺胤瑄沉肃却带着愧疚的眼眸,咬着牙,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颤抖的声响,终于挤出两个字:“父……父皇……”
声音微弱却清晰,刚一出口,憋了许久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一声呼唤,藏着他多年的惶恐、不安,还有一丝不敢奢求的期盼。
贺胤瑄身子微顿,听着这声怯生生的呼唤,看着孩子滚落的泪水,心头的愧疚与疼惜瞬间溢满,刚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句安抚的话,兰淞雪与贺嘉沅、贺沭月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可就在这一瞬,贺澜珺的眼神突然涣散开来,原本绷紧的身子猛地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在众人猝不及防间,朝着贺胤瑄的方向倒了过去。
贺胤瑄下意识伸手接住,怀里顿时撞进一个瘦小滚烫的身躯,那灼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头一惊——这孩子竟又发起了高热,且热得这般厉害!
“澜珺!”
“二皇弟!”
“澜珺弟弟!”
兰淞雪与两个孩子的惊呼声瞬间响起,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住了。
贺澜珺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得像一团火,呼吸急促而微弱,全然没了方才的模样。
贺胤瑄抱着怀里昏过去的孩子,脸色骤变,往日沉稳的神色荡然无存,厉声喝道:“快传陶太医过来!”
兰淞雪也慌了神,抚着小腹强撑着镇定,对着殿外急喊:“惠芳!快传陶太医,再让人备冷帕子来!”
宫人内侍们乱作一团,却又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传太医,惠芳姑姑也立刻领着人取来冷帕子、温水,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被紧张与慌乱取代。
贺胤瑄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孩子,指尖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心底又急又悔,悔自己方才不该沉脸吓着孩子,急这孩子的身子竟孱弱到这般地步。
他小心翼翼地将贺澜珺放回榻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坏了他,龙颜上满是从未有过的焦灼,死死盯着榻上昏迷的孩子,等着太医赶来。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守在榻边,满心焦灼地盼着陶太医快些到来。
唯有榻上的贺澜珺,陷入了沉沉的昏迷,全然不知周遭的慌乱,只在高热的折磨中,轻轻蹙着眉头,喃喃着细碎的呓语,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