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医被内侍一路急引，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凤仪宫暖阁，药箱挎在臂间，衣摆都因急促的步伐微微翻飞。
一踏入内殿，便感受到满室紧绷的气氛，贺胤瑄立在榻边，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沉郁如墨，周身散发的慑人威压让殿内宫人皆噤若寒蝉。
兰淞雪抚着小腹站在一旁，眉眼间满是焦灼，贺嘉沅与贺沭月则攥着彼此的手，眼巴巴盯着榻上昏迷的贺澜珺，小脸上满是担忧。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陶太医不敢耽搁，匆匆行礼便快步走到榻边。
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贺澜珺的腕脉，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眉头瞬间蹙紧。
凝神屏息诊查片刻，又掀开孩子的眼睑查看，看着已然有些散大的瞳孔赶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与颈间温度，动作轻柔又迅速。
“太医，澜珺身子如何？为何会突然晕厥？”贺胤瑄沉声发问，语气里的焦灼难以掩饰，方才怀里那灼人的温度依旧残留在指尖，让他心尖阵阵发紧。
陶太医收回手，对着贺胤瑄躬身回禀，语气满是凝重：“回陛下、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是高热反复引发的晕厥。”
“殿下本就久病体虚，气血严重不足，又兼心绪骤急惊惧，肝气郁结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身上的外伤本就未愈，内里虚耗过甚，寒热交攻，才让热势来得这般迅猛，再耽搁片刻，怕是要烧出惊厥之症。”
兰淞雪听得心头一紧，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叹道：“都怪我，方才只当他是身子虚弱，没察觉是热势反复，又让他因陛下到来惊惧至此，是我照料不周。”
“与你无关，是朕方才沉了脸，吓着了孩子。”
贺胤瑄抬手按住兰淞雪的肩头，语气里满是自责，若不是他一时失了耐心，这孩子也不会惊惧交加，引得高热骤起，“太医，速速开方施药，务必让澜珺尽快退去高热，调养好身子。”
“臣遵旨。”陶太医应声落座，宫人立刻铺好纸笔研墨，他提笔疾书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二皇子殿下体虚受不住猛药，需用温和的解表退热之剂，佐以补气养血的药材慢补。”
“煎药需用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用冷帕子敷额头与颈侧物理降温，切不可再让殿下受惊扰，饮食只能进流食，粥水、蜜水即可，不可贪多。”
快速写完药方，陶太医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消毒后对准贺澜珺指尖、眉心几处穴位轻刺，意在醒神开窍。
银针落下时，贺澜珺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却依旧未曾睁眼，呼吸依旧急促滚烫。
惠芳姑姑接过药方，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吩咐亲信宫人直奔御药房，叮嘱抓药、煎药全程紧盯，务必按太医吩咐的火候时辰来，不得有半分差错。
其余宫人则端来冷帕子，兰淞雪亲手接过，轻轻拧干后敷在贺澜珺的额头上，指尖触到那烫人的温度，心疼得不行，时不时便更换一次，动作轻柔细致。
贺嘉沅凑到榻边，小手轻轻握住贺澜珺露在外面的指尖，那指尖滚烫得吓人，他小声说道：“二皇弟，你快醒醒，太医已经来开药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我和你皇姐都陪着你呢。”
贺沭月也跟着红了眼眶，轻轻拍着贺澜珺的胳膊，软声安慰：“澜珺弟弟，别怕，母后和父皇都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去看鹦鹉、看腊梅。”
贺胤瑄站在榻边，看着榻上面色通红、昏迷不醒的孩子，又听着一双儿女稚嫩的安慰，心底的愧疚与懊悔愈发浓烈。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替贺澜珺掖好被角，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目光落在孩子苍白干裂的唇瓣上，沉声吩咐宫人：“取温凉的蜜水来，用棉棒润润他的唇，不可干渴着。”
宫人立刻照做，取来棉棒蘸了蜜水，轻轻涂抹在贺澜珺唇上，滋润着干裂的唇瓣。
贺澜珺似是感受到些许清甜，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细碎的呓语又从喉间溢出，依旧是“怕……疼……奶娘……别打……”之类的字眼，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场众人的心口。
“陛下，当年淑妃之事，当真没有隐情吗？”
兰淞雪看着昏迷的贺澜珺，轻声开口，“这孩子这般怯懦惊惧，绝非一日之寒，重华殿的宫人苛待多年，若不是有人纵容，怎敢如此放肆？澜珺是皇家子嗣，即便生母获罪，也不该受这般磋磨。”
贺胤瑄闻言，神色沉了沉，眸底闪过一丝思忖：“当年风芊蕴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在，她自己也认了罪，朕才下旨处置。”
“只是如今想来，她认罪太过干脆，半分辩驳都无，反倒透着蹊跷，还有这些年宫人苛待澜珺，定然是有人借着朕的漠视，暗中欺凌，这笔账，朕定会彻查。”
他并非昏聩之君，昨夜知晓贺澜珺的遭遇后，便觉事有蹊跷，一个皇子即便失宠，也不该被磋磨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定是宫中有人借机作祟，借着他的疏忽肆意欺凌，如今看着孩子这般模样，彻查此事的心思愈发坚定。
不多时，煎好的药汁被宫人端了进来，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殿内。
陶太医上前查看药色，确认无误后，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药汤晾至温凉，再给殿下灌服，需慢些喂，不可呛着，殿下昏迷着，需用小勺一点点喂入口中。”
贺胤瑄伸手接过药碗，亲自执勺，兰淞雪则轻轻扶起贺澜珺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侧，用软垫垫好后背，避开他身上的伤口。
贺胤瑄舀起一勺药汁，吹至温凉，小心翼翼地凑到贺澜珺唇边，慢慢灌入。
昏迷中的贺澜珺被苦涩的药味刺激，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偏头抗拒，药汁顺着唇角溢出些许。
“澜珺乖，喝了药就不烧了，身子就好了。”兰淞雪轻声哄着，轻轻托住他的下颌，耐心引导。
贺嘉沅也在一旁轻声鼓励：“二皇弟，忍一忍，药喝了就不难受了，喝完给你吃甜糕。”
贺沭月也跟着点头：“对，还有甜甜的珍珠糖，喝完就给你。”
许是耳边的温柔安抚起了作用，许是身体本能的渴求，贺澜珺渐渐不再抗拒，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药汁，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尽数服下。
贺胤瑄放下药碗，宫人立刻递上温蜜水，又喂了两口润喉，冲淡口中苦涩。
喂完药，兰淞雪在贺胤瑄的配合下又轻轻将贺澜珺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她身子着实有些大了，照顾孩子还是多有不便。
陶太医又叮嘱了一番照料事宜，承诺每日早晚各来请脉一次，才在宫人引领下退下，随时等候传召。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贺胤瑄吩咐殿外宫人不得随意出入，保持安静，又让贺嘉沅与贺沭月先去偏殿歇息，不必一直守着，可两个孩子执意不肯，非要留在榻边陪着，他见状也不再强求，只让宫人搬来小凳，让两人坐在榻边守候。
兰淞雪依旧守在榻旁，时不时更换冷帕子，贺胤瑄则坐在榻边的椅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贺澜珺的脸庞，看着孩子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热势似乎稍稍褪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朕以往，对这孩子亏欠太多。”贺胤瑄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怅然，“总以为他躲着朕是心怀怨恨，却不知他是惧怕至此，若昨夜不是宫宴见着，朕还不知要被瞒到何时，让他再受多少苦。”
“陛下如今知晓也不晚，往后好好疼惜他，慢慢调养，澜珺定会感受到陛下的心意。”
兰淞雪柔声安慰，“这孩子心性纯善，只是被苦怕了，只要咱们用心待他，总会慢慢敞开心扉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贺澜珺依旧昏迷着，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眉头紧蹙，细碎的呓语也渐渐少了，呼吸愈发平稳。
贺嘉沅与贺沭月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额温。
兰淞雪与贺胤瑄一左一右守候，满室皆是无声的守护与牵挂，往日深宫的冰冷疏离，在这一刻，被浓浓的温情与担忧取代，只盼着这个受尽苦楚的孩子，能早日褪去高热，醒过来，迎来真正安稳温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