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阁内的药味渐渐淡去几分。
冷帕子一遍遍更换,贺澜珺身上的灼人热势终于缓缓褪去。
原本通红的脸颊恢复了浅淡的血色,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蹙了许久的眉头渐渐舒展,再无方才高热昏迷时的痛苦模样。
贺胤瑄始终未曾离开,摒退了大部分内侍宫人,只留惠芳姑姑在殿内伺候。
他坐在榻边的太师椅上,目光一刻不离榻上的孩子,龙袍上的金线被阳光映得微光闪烁,周身的威严尽数敛去,只剩为人父的焦灼与温柔。
刚刚贺澜珺昏睡之时,又无意识的唤了几声“父皇”每一声都在刺激他的心。
兰淞雪则靠在一旁的软榻上,时不时起身查看贺澜珺的状况,抚着小腹的动作轻柔又安稳。
贺嘉沅与贺沭月乖乖坐在小凳上,撑着小下巴守候,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病中的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榻上的贺澜珺指尖轻轻动了动,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刚醒的视线依旧有些模糊,暖阁内柔和的光线落在眼底,没有偏殿的阴冷昏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身旁是熟悉的皇兄皇姐,还有那个让他恐惧的父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醒了!澜珺弟弟醒了!”贺沭月眼尖,最先瞧见他睁眼,立刻压低声音欢呼,小脸上满是欣喜,连忙凑到榻边,却又不敢靠太近,怕碰着他的伤口。
贺嘉沅也立刻起身,凑上前轻声问道:“二皇弟,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还烧吗?”
贺澜珺怔怔地看着两人,喉咙依旧干涩发紧,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气音:“水……”
“快,拿温蜜水来!”兰淞雪立刻起身,对着殿外的惠芳姑姑吩咐,语气里满是欣喜,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热势彻底退去,才松了口气,“总算醒了,可算把我们都吓坏了。”
贺胤瑄也立刻起身,走到榻边,看着孩子清醒过来,眼底的焦灼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关切,却又怕自己吓着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放缓了语气:“醒了就好,可还有哪里不适?”
这声问询落在耳中,贺澜珺的身子又微微僵了僵,下意识想往榻里缩,可想起方才昏迷前自己喊了父皇,想起他接住自己时温热的掌心,心底的恐惧竟莫名淡了几分。
他抬眼飞快瞥了贺胤瑄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些许。
惠芳姑姑很快端来温蜜水,用小银勺盛着,递到贺澜珺唇边。
兰淞雪轻轻扶起他,在他身后垫好软垫,让他能半坐着喝水。
贺澜珺小口小口地喝着蜜水,清甜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得让他轻轻眯了眯眼,连日来的疲惫与不适,都消散了大半。
“慢点喝,别急,还有很多。”兰淞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又转头对贺胤瑄道,“陛下,澜珺刚醒,身子还虚,不必急着说话,先让他缓一缓。”
贺胤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孩子喝水,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和略显苍白的小脸......
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将这孩子养得健健康康,不再受半分苦楚。
喝完小半碗蜜水,贺澜珺精神好了许多,视线也彻底清晰,能清楚看清周遭的一切:柔软的锦被,精致的殿内陈设,温柔笑着的母后。满眼关切的哥姐,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柔和的父皇,没有苛责,没有打骂,只有满满的关心,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澜珺,方才你晕厥,你父皇一直守着你,不曾离开过。”
兰淞雪轻声开口,慢慢引导着他,“父皇心里是记挂你的,当年不曾多照看你,是有误会,并非不喜欢你,往后父皇会好好疼你的,不必再怕了,好不好?”
贺澜珺抬眼看向贺胤瑄,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闪,而是怔怔地看着对方眼底的愧疚与温柔,想起那些宫人刻薄的话语,又看着眼前真实的关切,心底的坚冰渐渐裂开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攒足了力气,再次轻声喊出:“父皇……”
这一次,不再是颤抖惶恐,多了几分温顺与依赖,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贺胤瑄心头一暖,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生怕碰坏了他:“父皇在这,往后有父皇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凤仪宫就是你的家,安心住着,想要什么,便跟父皇说,跟你母后说,跟你皇兄皇姐说。”
温热的掌心落在头顶,没有预想中的严厉与冰冷,只有温和的暖意,贺澜珺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再落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贺嘉沅与贺沭月见他终于不再惧怕父皇,都开心地笑了起来,贺沭月立刻说道:“澜珺弟弟,等你伤好了,我和皇兄带你去御花园喂锦鲤,看开得最好的牡丹,还有母后宫里的花鹦鹉,会说好多好听的话呢。”
“还有蹴鞠、木马,我们都陪你玩。”贺嘉沅也跟着补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以后我们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看着三个孩子手足相亲的模样,贺胤瑄与兰淞雪相视一笑,满室温情融融。
贺胤瑄想起方才与皇后商议的事,沉声道:“朕已经吩咐下去,重华殿那些苛待你的宫人,尽数处置,当年暗中纵容、作祟之人,朕也会一一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贺澜珺闻言,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那些欺辱过他的人,终于得到了惩罚,而他,也终于有了护着自己的人。
他抬头看向贺胤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轻轻开口:“谢……父皇。”
“不必谢,朕是你的父皇,本就该护着你。”贺胤瑄温声道,又转头吩咐惠芳姑姑,“去小厨房把炖好的清粥端来,澜珺刚醒,只能吃些流食,慢些喂,不可贪多。”
惠芳姑姑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熬得软烂绵密,香气四溢。
贺澜珺看着粥碗,想起往日连冷粥都喝不上的日子,鼻尖微微发酸,却又觉得满心暖意,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细致地记挂着他的吃食。
兰淞雪亲自执勺,一勺勺喂他喝粥,贺嘉沅与贺沭月在一旁陪着说话,讲着宫里的趣事,逗他开心,贺胤瑄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递上帕子,让他擦去唇角的粥渍。
暖阁内笑语轻扬,阳光正好,往日笼罩在贺澜珺心头的阴霾,在这满室温情里,渐渐散去。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不安,也在一句句温言、一次次温柔触碰里,慢慢消融。
喂完小半碗粥,贺澜珺渐渐有了倦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眼间泛起倦意。
兰淞雪见状,连忙让他躺下歇息,盖好被子,轻声道:“困了就睡会儿,我们都在这儿守着,没人打扰你。”
贺澜珺乖乖躺下,看着守在榻边的四人,心底安稳无比,没有了往日的惶恐,没有了对黑夜的畏惧,很快便闭上眼,陷入了沉沉的安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睡颜安稳平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贺胤瑄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终于放下心来,对兰淞雪轻声道:“你怀着身孕,也累了半日,去正殿歇息吧,这里有惠芳伺候,朕先去处理几件要务,晚些再来看他。”
兰淞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惠芳几句照料事宜,才在宫人搀扶下离去。
贺嘉沅与贺沭月也被宫人带去偏殿用膳歇息,只留惠芳姑姑在殿内轻手轻脚地伺候,随时照看贺澜珺的状况。
暖阁内重归安静,阳光透过窗棂,温柔洒在榻上的孩子身上,贺澜珺睡得安稳而香甜,这是他六年人生里,第一次睡得这般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