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暖炉焚得正旺,氤氲的暖意驱散了秋日的寒凉,可殿内的气氛却依旧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软榻上躺着浑身湿透的贺澜珺与贺觅昀,宫人手脚麻利地替他们换下冰冷的湿衣,裹上厚厚的锦被,又用干软的布巾擦拭湿漉漉的发丝,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两个受了惊的孩子。
贺觅昀裹在暖融融的锦被里,依旧止不住发抖,方才落水的恐惧刻在心底,小身子缩成一团,死死攥着兰淞雪的衣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抽抽搭搭地哭着:“母后......好冷......二哥,二哥怎么还没醒......”
兰淞雪将他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后背,柔声安抚“乖崽,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二哥定会没事的。”指尖却不住地摩挲着孩子冰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陶太医领着一众太医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规整,一踏入殿内便立刻躬身请罪,随后分批上前诊脉。
先围到贺觅昀身边的太医探过脉后,松了口气回禀:“皇后娘娘放心,三皇子殿下只是受了惊、呛了些许池水,外加寒凉侵体,并无大碍。”
“臣开一剂驱寒安神的汤药,三皇子自幼体壮健壮,服下药静养半日便会好转许多。”
兰淞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立刻吩咐宫人去煎药,目光又急切地转向依旧昏迷的贺澜珺。
陶太医亲自上前,指尖搭在贺澜珺腕间,眉头却越蹙越紧,半晌才收回手,神色凝重地躬身道:“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情况不甚乐观。”
“殿下本就秋咳未愈,肺气虚弱,又骤然坠入寒水,寒气侵体伤了肺腑,加之方才救人心切耗损了心力,气血上涌又骤遇寒凉,故而昏迷不醒。”
“若是明日晨起还未转醒,恐会引发高热,伤及根本。”
这话如同惊雷,让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兰淞雪身子微微一晃,扶着榻沿才稳住身形,声音发颤:“无论如何,务必治好二皇子,用尽珍稀药材也无妨,定要让他快些醒过来,不得有半分差池。”
陶太医连忙领旨,伏案写下药方,字字斟酌,又叮嘱宫人用药汤反复擦拭殿下四肢驱寒,时刻监测体温,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哥......呜......二哥”贺觅昀急得不行,挣扎着就要往贺澜珺身边去,却被兰淞雪按在怀里“乖崽,别闹,你二哥一定会没事的,你且安心睡一会好不好。”
“不要”贺觅昀使劲摇头挣扎“我不要,我要二哥呜呜......”
“你乖些,别吵你二哥......”兰淞雪微微皱眉,但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贺澜珺怕吵,贺觅昀一直都记着,立刻乖乖闭了嘴。
此刻,他只能在心底祈求二哥没事,但眼泪却还是不争气的往外流。
兰淞雪无奈的给他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又给他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他这个幼子,谁都管不了,只听他二哥的话。
一旁的花涵曦站在角落,手足无措,浑身依旧带着池水的湿冷,却不敢上前惊扰,只满眼担忧地望着榻上的贺澜珺。
方才池畔的惊魂一幕还在眼前,她至今心有余悸,若不是自己恰好路过,若不是二皇子舍身相救,三皇子恐怕早已遭遇不测,而二皇子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她想上前致歉,又碍于身份尊卑,只能局促地立在原地,眼底的愧疚与担忧真切可辨。
兰薰娆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也惊得不轻,安抚好兰淞雪后,便留意到了角落的花涵曦。
她走到皇后身侧,低声耳语几句,兰淞雪这才抬眼看向花涵曦,语气平和道:“曦妃不必局促,今日若非你伸手搭救,澜珺怕是还要再遭池水之苦,此番恩情,本宫记着。你且先回瑶光殿更换湿衣,免得也染了风寒,待孩子们安好,本宫再与你细说今日之事。”
花涵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皇后娘娘言重,臣妾不过是举手之劳。二皇子与三皇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便带着身边宫人匆匆离去,只是走出凤仪宫时,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不多时,贺胤瑄也赶了过来,龙行虎步间满是焦灼,一进殿便沉声问:“两个孩子如何了?”
兰淞雪起身相迎,将诊治情况一一禀明,又说起今日落水并非意外,恐怕是有人蓄意针对曦妃,却误伤了三皇子。
贺胤瑄闻言龙颜大怒,周身威压骤起,拍案道:“后宫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对皇嗣和后妃下手!”
“立刻传朕旨意,封锁御苑,严查今日太液池附近所有宫人,务必将肇事之人与幕后主使揪出,朕要重重治罪!”
内侍总管福连领旨,立刻带人前去彻查,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贺胤瑄走到榻边,看着昏迷的贺澜珺与啼哭的贺觅昀,素来威严的眉眼间满是疼惜,他把贺觅昀从兰淞雪怀里接过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哄“觅昀乖些,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来照顾你二哥。”
贺胤瑄比兰淞雪更懂得如何用贺澜珺“拿捏”贺觅昀,果不其然,一听这话,贺觅昀立刻停止抽噎,自己擦干了眼泪。
红着眼眶看着贺胤瑄“父皇,父皇......儿臣不哭了,儿臣不能生病,儿臣要照顾二哥。”
贺胤瑄抿唇抱着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摸了摸他的耳垂轻声说了句“好孩子,乖些。”
又伸手轻轻抚过贺澜珺苍白的额头,看着兰淞雪沉声道:“是朕最近疏于照看,让孩子们遭了罪。今日无论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兰淞雪没说什么,只是如释重负般冲着他点了点头。
汤药很快煎好,惠芳姑姑小心翼翼地给贺觅昀喂下,孩子喝了药,又在贺胤瑄的安抚下,渐渐止住啜泣,困意袭来,窝在自己父皇的颈间沉沉睡去,小眉头却依旧蹙着,显是还未从惊吓中完全平复。
而贺澜珺依旧昏迷,宫人按照太医吩咐,用驱寒的药汤一遍遍擦拭他的手脚、脖颈,试图驱散寒气,可他的脸色依旧泛着青白,呼吸微弱,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兰淞雪与贺胤瑄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兰薰娆也留下来帮忙照料,殿内只余下炭火噼啪、宫人轻手轻脚的动静,无人敢高声言语。
夜色渐深,贺胤瑄刚刚处理完紧急朝政,又折回凤仪宫,见皇后依旧守在榻前,双目泛红,满心愧疚,便柔声劝她歇息,自己亲自守着。
夜半时分,贺澜珺果然如太医所料,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眉头紧蹙,嘴里喃喃呓语,反复念着“昀儿别怕”,“母后”,“父皇”偶尔还夹杂着模糊的“娘”字,声音微弱却让人心酸。
兰淞雪守在榻前,一夜未眠,亲手用温帕替他擦拭额头、手心,一遍遍喂下退热的药汤,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满心都是自责。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让孩子去御苑散散心,便遭遇这般祸事。
若不是澜珺舍身救弟,受苦的便是昀儿,这个孩子自幼命苦,如今还要遭这般罪。
这后宫的腌臜手段,又再一次伤害到了他疼惜的孩子们,她这次一定不会轻易把这事放过去。
而另一边,瑶光殿内的花涵曦也彻夜未眠,坐在灯下久久出神。
今日贺澜珺昏迷前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戒备,只有全然的信任,她早已知晓那些传闻,她模样生得像他的生母,这不但是她得宠的原因,更是她被针对的其中一个原因。
但一想起那孩子,总让她心头翻涌不已。
她摩挲着指尖,回忆起后宫中针对自己的阴谋,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却又很快被担忧覆盖——二皇子殿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尽早康复啊。
与此同时,内侍司的彻查也有了些许眉目,肇事宫女早已逃出宫去,踪迹难寻。
只查到那宫女与令昭仪身边的掌事嬷嬷有过往来,可令昭仪矢口否认,又将所有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辰妃也在一旁从中斡旋,加之没有确凿证据,一时竟无法定罪,只能暂时将令昭仪宫中宫人扣押审问,案情陷入僵局。
嫣贵妃得知消息后,坐在昭阳宫内,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满是玩味。
令昭仪是辰妃的人,此番失手误伤皇嗣,若是查下去,定然会牵扯到辰妃,进而连累到自己,可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便事情败露,也能全身而退。
反倒花涵曦与贺澜珺有了交集,让她起了疑心,暗自思忖这二人之间,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天色渐亮,凤仪宫内,贺澜珺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呓语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兰淞雪守在榻边,看着儿子脸色渐渐回转,终于松了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好在被兰薰娆及时扶住。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落在贺澜珺的脸上,他的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茫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母后疲惫却欣喜的脸庞,还有身边熟睡的贺觅昀,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母后......昀儿......昀儿没事吧?”
兰淞雪见他醒来,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他的手:“昀儿没事,在外边睡着呢,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守在一旁的宫人连忙禀报陛下与太医,贺胤瑄快步赶来,看着醒转的儿子,龙颜上终于露出笑意。
太医再次诊脉,松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放心,二皇子殿下寒气已散,脉象平稳,只需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殿内的阴霾终于散去,可这场落水事件背后的疑云,却并未消散。
肇事宫女的去向、幕后主使的身份、花涵曦与淑妃的关联,还有后宫之中愈发汹涌的野心,都如同藏在晨光下的阴影,悄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而贺澜珺醒后,看向瑶光殿方向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关于生母的过往,那份被压抑的好奇,再次在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