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浓得近乎奢靡,却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气氛。
嫣贵妃楚欢端坐在上首软榻,一身绛红绣金线宫装衬得面容艳丽,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寒霜。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上绣纹,目光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辰妃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前些日子让你散播的话,传到陛下耳中了?”
辰妃微微躬身,声音恭谨却带着几分迟疑:“回贵妃娘娘,宫中人多嘴杂,话是传出去了,只是……陛下似是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孩童亲近,不曾苛责二位皇子。”
楚欢捻着珠串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她:“哦?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辰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情深,皇后又护得紧,这般小动作,怕是难伤根本。臣妾以为……不如暂且静观其变,免得引火烧身。”
这话一出,楚欢脸上的淡笑瞬间淡去。
她要的从不是“静观其变”,而是绝对的忠心与狠绝。
辰妃如今有四皇子、五公主傍身,子嗣稳固,心思竟也渐渐活络起来,不再是从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任她摆布的棋子。
楚欢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妹妹说得倒是稳妥。”
辰妃听她语气平和,暗暗松了口气,却没看见上方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
俩人相顾无言,没一会楚欢便没了兴致,挥手让她告退。
待辰妃告退离去之后,贴身宫女华芳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娘娘,辰妃如今有恃无恐,怕是……不肯再全心为娘娘所用了。”
楚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深处沉沉开口:“她以为生了一双儿女,便能高枕无忧?在这宫里,没有陛下的盛宠,没有母家的权势,什么都不是。”
华芳犹豫片刻,轻声道:“娘娘,楚家那边……刚送来了密信。”
楚欢回身,接过那方丝绢,快速扫过一眼,指尖骤然收紧。
信上所言,北方蛮族近来频频越境,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
届时镇守北境的楚家必定手握重权,深得倚重,她这个楚家女儿,自然也能顺势重得帝宠,甚至压过皇后一头。
可唯有一桩遗憾——她入宫多年,始终无所出。
没有亲生皇子,再盛的恩宠也如无根浮萍,终究不稳。
“家族的意思……是让我试一试那方子?”楚欢声音微沉。
华芳心头一惊:“娘娘,那药是禁药,伤身不说,万一被察觉……”
“察觉?”楚欢回眸,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今辰妃不肯尽心,花涵曦又正得盛宠,凤仪宫那几个孩子深得帝后欢心,我若再不搏一把,迟早要被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只要能怀上龙嗣,坐稳位置,这点险,值得。”
她心意已决,再无回转。
深宫这条路,她本就没有退路,只能铤而走险。
几日光阴一晃而过,宫墙之上渐渐挂起大红的描金灯笼,窗棂贴上新剪的窗花,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转眼,距新年只剩半个月。
凤仪宫暖阁里,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苦气。
贺澜珺那场伤寒始终不见大好,身子虚得厉害,整日昏昏欲睡,一天之中大半时间都在榻上静养。
崇文馆的课业早已落下,只能靠贺嘉沅与贺沭月每日从白太傅那里带回课业,等他精神稍好时,勉强看上片刻,可没一会又没了精力开始打盹。
贺觅昀额上的伤痕早已彻底痊愈,肌肤光洁如初,半分印记也无。
他本就底子好,恢复得极快,整日依旧活蹦乱跳,可只要一转头看见榻上病恹恹、脸色苍白的二哥,心头就堵得发慌,又酸又涩,满是自责。
若不是他当初执意拉着二哥去冷宫,二哥何至于心怀愧疚冻出这场久治不愈的重病。
这日午后,宫人忽然来报,陛下传召几位皇子公主前往前殿,商议除夕夜宴安排与新年礼制。
贺觅昀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离开,可父皇旨意难违。
他蹲在榻边,看着熟睡中的贺澜珺,眉头轻蹙,眼底满是不舍。
二哥睡得很沉,长发散落在枕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呼吸轻浅。
贺觅昀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被角往他颈边掖了又掖,确定不漏一丝风,才轻轻抬手,理顺他睡乱的发丝,又拿过干净棉帕,沾了温水,细细擦过他的脸颊与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二哥,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来陪你。”
他凑近,在贺澜珺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暖阁,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直到廊角拐弯,才咬咬牙,跟着宫人往前殿去。
他心里不断盘算:不过是商议夜宴,顶多一个时辰便能回来,二哥睡得沉,应该不会醒。
等他回来,就给二哥炖甜甜的蜜水,再把皇姐送来的点心温好。
可他万万没料到,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切都变了。
等贺觅昀脚步匆匆、满心欢喜地冲回暖阁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榻上空空如也。
被褥叠得整齐,早已没了温度,贺澜珺的外衣也不见了踪影,连平日里放在床头的温炉都冷了下去。
整个暖阁空无一人。
贺觅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二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无人应答。
他快步冲到内室,又绕到外间,甚至连屏风后、小耳房都一一找过,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药香清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贺觅昀站在殿中,手脚瞬间冰凉。
不过一个时辰……他才离开一个时辰而已。
二哥身子那么弱,连起身都费力,怎么可能自己离开?
是被人带走了?
是皇后娘娘?还是皇兄皇姐?可若是他们,必定会留人知会他一声。
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贺觅昀脸色骤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是嫣贵妃?
是昭阳殿的人?
他们终于对二哥下手了?
“二哥——!”
他再也控制不住,拔高声音喊了一声,心慌意乱之下,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转身就往外冲,撞得门框哐当作响,眼底满是慌乱与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他的二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