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日夜烧着银丝炭,熏笼里焚着温和的苏合香还有艾草,暖意融融裹着淡香,漫满整间屋子,却始终驱不散贺澜珺周身滚烫的高热。
榻上之人面色潮红,眉头紧蹙,昏昏沉沉已缠绵三日,而榻边,小小的贺觅昀褪去了往日所有的跳脱顽皮,安安静静守着,寸步不曾离开,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细心妥帖的小大人。
在他的印象里,二哥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生过病了。
他踮着脚尖,笨拙又认真地学着宫人的样子照料一切。
汤药端来时还滚烫的冒着热气,气味又刺鼻的紧,他怕烫到二哥,便一勺一勺舀在青瓷勺里,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温度刚好适口,才小心翼翼凑到贺澜珺微张的唇边,用着陶太医教的法子,一点点喂进去,生怕洒出半滴。
夜里他不肯去软榻安睡,只蜷缩在贺澜珺身侧浅眠。
他的小手始终紧紧攥着贺澜珺冰凉的指尖,只要榻上之人眉头一动、身子微挣,他便立刻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提前备好的棉帕,细细擦拭二哥发烫的额头、脸颊与手心,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帝后二人派人送来的蜜饯、杏仁酥、莲子糕,他都一样样收在描金小碟里,摆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眼巴巴等着贺澜珺醒来,能第一时间尝上一口甜香。
惠芳姑姑与近身宫人看着年幼的三皇子这般执拗相守,眼底满是心疼与动容,几番上前劝他回偏殿歇息,都被他摇着小脑袋坚决拒绝。
他攥紧贺澜珺的手,小声音坚定又软糯:“我不走,二哥梦里都在叫我,他一睁眼看不见我,会惊慌的。”
“我必须在这里守着,等二哥醒。”
小小的身影守在偌大的榻边,像一株执着守护的小苗,一刻也不肯松开那只冰凉的手。
昏沉中的贺澜珺,始终被无尽的愧疚与恐惧缠缚,梦魇连连。
时而低低呢喃着“母后,娘亲”,时而又带着哭腔,急促地喊着“昀儿快跑......别管我......”。
冷汗浸湿了额发,眉头死死拧着,瞧得贺觅昀心口一阵阵发疼,像是能和贺澜珺感同身受一般。
每当这时,小家伙便立刻凑到他耳边,用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遍遍耐心安抚:“二哥,我在呢,我是昀儿呀,我一直都在,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别害怕,快醒醒好不好......
“你,你再不醒......我真的要哭了。”
他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贺澜珺枯瘦冰凉的手背,像往日里二哥安抚受惊吓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温柔又执着,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暖意,都渡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第四日清晨,肆虐了数日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一缕金灿灿的暖阳穿透窗棂,温柔地洒进暖阁,轻轻落在贺澜珺的脸颊上。
像是被这暖意唤醒,他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轻哼,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躺在榻边、紧紧握着他手沉沉睡去的贺觅昀。
小家伙眼底凝着浓浓的青黑,原本圆润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即便在睡梦里,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这几日日夜不休的照料,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可即便睡得这般沉,他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贺澜珺的指尖,指节都微微泛白,半点不肯松开。
贺澜珺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疼,又涩得发酸。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抬手轻抚弟弟柔软的发顶,只是这微小的动作,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贺觅昀。
少年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抬眸便对上贺澜珺清明温柔的眼眸。
他先是一怔,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愣了足足一瞬,随即眼底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亮,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藏不住翻涌的欢喜与激动:“二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赶紧坐起来,立刻伸出小手,轻轻贴在贺澜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反复确认几遍,惊喜地喊出声:“烧退了!不烫了!二哥不烫了!”
“惠芳姑姑,快!!快去叫陶太医过来,把父皇母后都请过来。”他冲着外面大喊一声,门外的惠芳姑姑听到动静,也顾不得进来了,赶紧往外走。
贺觅昀话音刚落,他便慌着要爬下床去叫太医,手腕却被贺澜珺轻轻一拽,牢牢握住。
几日未曾进水米,贺澜珺的声音干涩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昀儿......别慌,过来二哥看看你。”
他看着弟弟眼底的红血丝、憔悴的小模样,还有头上尚未取下的绷带,愧疚与心疼绞在一起,“这几日,辛苦你了......是二哥不好,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让你跟着二哥受累了。”
“才不累!二哥,你醒了就好,我不疼的。真的”贺觅昀立刻摇着头,把小身子轻轻凑到榻边。
他小心翼翼避开贺澜珺虚弱的身子,软软靠在床沿上,“能守着二哥,我最开心了,一点都不累,而且伤口都快好了,一定不会留疤的。”
他说着又连忙转身,端起桌边一直温着的蜜水,用小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贺澜珺唇边,“二哥,你渴不渴?我一直给你温着蜜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贺澜珺张口喝下,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心底。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兰淞雪与贺胤瑄一听到贺澜珺醒转的消息,连忙快步走进暖阁,看着榻上睁眼的孩子,悬了多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陶太医也紧随其后上前诊脉,片刻后捋着胡须,满脸笑意地开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二皇子殿下的高热已全数退了。”
“此刻脉象平稳,寒邪渐渐散去,只需静心调养,补气血、祛余寒,不出半月,便能彻底痊愈!”
兰淞雪深深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贺胤瑄搂着她的肩膀扫了一眼两个孩子,沉声开口“你们俩,等你们身子都好透了,朕再好好责罚你们一番。”
他虽面上那么说,但实际上也只是做做样子,都是他的好孩子,怎么可能真的忍心过于苛责。
贺觅昀一听赶紧拦在贺澜珺身前“父皇,都是儿臣的错,去冷宫是儿臣撺掇二哥去的。二哥不想去的,是我非要带他去,我只是想让二哥跟他娘亲说句话。”
“不是......咳咳咳”贺澜珺拉过贺觅昀伸手把他拦住,自己却咳了起来“父皇,不是昀儿的错,是我......咳咳。”
贺觅昀听着这咳嗽声哪里还坐得住,赶紧把贺澜珺搂在怀里又拿起桌旁的水喂给他喝了几口“二哥,怪我,你别咳了快喝点水。”
贺胤瑄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兰淞雪,二人看着兄弟二人这一派和睦的景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此事,朕希望是最后一次,等你们二人痊愈,再来找朕领罚。”贺胤瑄说罢转身准备离开“朕还有事晚些再来凤仪宫。”
兰淞雪微微蹙眉走近,语气依旧温柔“父皇就是吓吓你们,你们俩好好养好伤病就好,他怎么会真的重罚你们呢。”
贺胤瑄刚准备踏出去的脚步复又收了回来,径直走过来,拉起兰淞雪“皇后你也跟朕走一趟。”
说罢,不等兰淞雪回答,便拉起人走了,她无奈笑笑,回头跟两个孩子说了句晚些再来看他们,然后叮嘱惠芳姑姑好生照料,就跟着贺胤瑄出了暖阁。
贺觅昀看了贺澜珺一眼,然后罩上床沿把他抱进怀里“二哥......对不起,这次是我任性了,但是你也有错。”
贺澜珺被他抱着,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想就这样把自己全部软在这个小孩怀里,他歉疚的笑了笑“是,二哥有错,如果二哥当时拒绝你,就不会......”
“不是这个”贺觅昀不由分说伸手捂住他的嘴“二哥错在那日在那风雪里跪着,跪坏了身子。”
“昀,儿......”贺澜珺被他捂着嘴,声音闷闷的,他这是被弟弟怪罪了。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二哥真的很不乖。”贺觅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凝视着贺澜珺,像是在盯着猎物一般。
“我......”贺澜珺轻轻拉下他的手,咽了咽口水“二哥知道了,只是......昀儿你若不是跟二哥去冷宫,又怎会遭此横祸......本就是二哥愧对于你。”
“不是”贺觅昀语气坚定“是我想帮二哥,还有,如果不是当时我反应快,受伤的是二哥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受伤的是你,此刻昀儿已经没有二哥了,说不定二哥现在都在投胎的路上了......”贺觅昀越说越激动,他本不想哭的,但他还是想使用这个做孩子的特权。
贺觅昀情绪跌宕起伏,委屈,后怕,愧疚,担忧,几乎要把他整个小脑袋填满,他伸手擦了把眼泪,然后埋进贺澜珺的怀里就开始哭。
“昀儿......”贺澜珺伸出一只手把眼前的孩子搂进怀里“二哥知道错了,昀儿,不哭好不好。”
“......嗯~不,我不,二哥坏,不让二哥长记性二哥下次还是会这样伤害自己。”贺觅昀没有抬头,只一个劲在贺澜珺胸前擦眼泪。
“昀儿”贺澜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伸开双手扶住怀里人的肩膀“二哥真的知道错了,原谅二哥好不好。”
贺觅昀不回话,使劲压低身子弯着腰不去看他。仿佛自己这次真的哄不好了。
贺澜珺无奈,眨了眨眼然后轻笑,接着松开他的肩膀就开始捂嘴咳嗽。
这一咳嗽给贺觅昀吓得赶紧直起身子去看他,见他咳得厉害,赶紧去一旁倒水喂给他喝。
贺澜珺缓了一会,任由面前的小人儿扶着他躺到床上,然后看对方撇撇嘴坐到他怀里,使劲挨着,一言不发的伸出手轻轻牵住他的手,像是对他妥协一般。
他缓缓回握住贺觅昀牵着他的小手,指尖紧紧相扣,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二人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依偎在一起渐渐睡了过去。
经此一难,贺澜珺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份从幼时便缠在一起的牵绊,早已刻入骨血,往后余生,他定要护好自己,更要拼尽全力,护好这个一心向着他、守着他的小尾巴。
而暖阁殿外的角落,嫣贵妃派来暗中打探消息的宫人,已经悄悄退了出去,不远处的惠芳姑姑也将那宫人的一举一动看了个真切。
昭阳宫内,嫣贵妃正垂眸捻着腕间的蜜蜡珠串,听完宫人回禀,修长的指尖骤然收紧,将珠串攥得咯吱作响。
“犯那么大的错,岂能就这么算了,这是赤裸裸的偏心,若是本宫的孩子......。”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冷厉的寒芒,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盯着远方凤仪宫的方向,一言不发。
若是,她也能有个孩子......四皇子终究不是她亲自生的,她也只不过,想要个孩子更加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过了一会,她长舒一口气,对着身旁的贴身宫女华芳吩咐“去,把辰妃给本宫叫来。”
华芳领命而去,不知道自家娘娘这回又要做些什么,恐怕,这后宫的风波只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