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和殿内的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灯火将相拥的两个小小身影拉得很长。
那只歪歪扭扭的明黄钱袋,在满殿珠光宝气里,反倒亮得刺目。
贺胤瑄坐在龙椅上,指节微微松了松,方才震怒的神色早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动容。
他看着贺觅昀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贺澜珺死死护着弟弟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们二人擅长冷宫之事被当众指出而生出的不悦,尽数被这赤子情深冲得烟消云散。
那疯癫宫人还想哭喊,却被殿前侍卫死死捂住嘴,拖拽着往外拖,凄厉的声响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嫣贵妃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强撑的温婉几乎碎裂。
她万万没料到,一手布下的惊宴之局,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和一只粗陋钱袋,轻而易举破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帝后却同时动了。
皇后兰淞雪率先起身,快步走到兄弟二人面前,弯腰轻轻将两人一同扶起,声音温柔得发颤:“好孩子们,不哭了,都没事了,母后在这儿。”
她一眼就看见贺觅昀掌心那些细小的针痕,再看看那针脚歪扭却缝得格外用心的钱袋,眼眶瞬间发热:“乖崽,这是你亲手给你二哥缝的?真是......有心了。”
贺觅昀抽噎着,把钱袋往贺澜珺手里塞:“二哥......给你的,平安钱袋......装压胜钱,以后再也不生病了,一辈子不缺吃穿永远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贺澜珺捧着那只小小的钱袋,指尖都在发抖,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钱袋上。
他长这么大,收到过无数奇珍异宝、锦缎玉器,却从没有一样东西,像这只歪扭的钱袋这般,能把他整颗心都烫得发软。
“昀儿......”他哑声开口,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死死把人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的光。
主位上,贺胤瑄缓缓开口,声音已无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沉定威严:“朕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与嫔妃,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辰妃身上,淡淡开口:“方才那疯癫的冷宫宫人擅闯夜宴,惊扰圣驾,污言秽语惑乱视听,待新年结束之后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传令下去,即日起,冷宫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不许再提半句无关旧事。”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冷宫旧事被人拿来做文章的路。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回贺澜珺与贺觅昀身上,语气放缓:“澜珺久病初愈,心性纯良。觅昀年纪虽小,重情护兄,皆是朕的好孩子。”
“今日之事,纯属意外,不必再提,此前他二人固然有错,也已经得了教训,二人皆有伤病在身,养了数日方见好转。”
“但不可姑息,新年之际朕不想过重的责罚你们,就让你二人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吧。”
满殿文武、各宫嫔妃瞬间明白了陛下的心意——
皇帝不仅没有怪罪这对兄弟,反倒明着护短,略微小惩一番,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疯癫宫人身上,彻底压下了这场风波!
嫣贵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输了。
她输得一败涂地。
贺胤瑄看都没看她一眼,抬手示意礼乐继续,沉声道:“除夕家宴,继续。”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渐渐缓和,只是所有人看向贺澜珺与贺觅昀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畏与艳羡——
这对兄弟,是真真正正被帝后捧在心尖上的人,凤仪宫的五个孩子,未来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宴席重新开席,却再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贺澜珺始终把贺觅昀抱在腿上坐着,一手紧紧搂着他,一手反复摩挲着那只平安钱袋,珍之重之,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还疼不疼?”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贺觅昀指尖的针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缝了这么久,一定扎了好多次吧。”
贺觅昀摇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小声道:“不疼,只要二哥喜欢就好。”
“喜欢。”贺澜珺立刻点头,眼眶依旧发红,“二哥最喜欢,这辈子都会带在身上,谁也不给碰。”
他悄悄把钱袋揣进自己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弟弟的心意,时时刻刻焐在心上。
一旁的贺嘉沅与贺沭月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贺沭月轻轻递过一碟蜜饯,柔声道:“昀儿真棒,今日可把你二哥护得牢牢的。”
贺觅昀脸颊微红,却挺了挺小胸膛,一本正经道:“我以后都要护着二哥。”
贺澜珺听得心头发热,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无声承诺:好,往后换我护你一生。
宴席散后,夜色已深,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皇宫裹成一片银白。
贺澜珺牵着贺觅昀的手,一步步走在回凤仪宫的宫道上,红灯笼映着两人的身影,温暖而安稳。
“二哥,”贺觅昀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有些后怕地问,“今日......父皇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咱们未来三个月的都没钱花了吗?”
“一开始是生气,可后来,父皇被你打动了。”
贺澜珺蹲下身,帮他拂去发间的落雪,温声笑道,“是我的昀儿,救了二哥。至于钱,不用担心,饿不到咱们的,父皇就是做做样子堵住他们的嘴罢了。”
贺觅昀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贺澜珺点头,伸手紧紧抱住他,“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这样欺负二哥了,因为我的昀儿,会站在我身前。”
少年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嗯!我永远站在二哥身前!”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下子直起身子开口“二哥别怕,你把钱袋子打开看看。”
“嗯?”贺澜珺满脸好奇,但还是听话的掏出钱袋子,缓缓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昀儿,这是......”
两枚纯金的牡丹花币映入眼帘,在夜色下也感觉金光闪闪的,雕工细致,分量十足,上面还刻着字,富贵平安。
这是五岁的贺觅昀,对十一岁的兄长贺澜珺最真挚的祝福和最深的期盼。
“这是我私存的好东西。专门给二哥的。”贺觅昀满脸笑意“这世上只有这两枚。”
贺澜珺有些错愕,难怪刚刚感觉这袋子有些分量,原来是这样。
他蹲下身子,把贺觅昀抱起“谢谢昀儿,二哥真的很喜欢,二哥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嗯!”贺觅昀习惯性的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我们回去吧二哥。”
“好”说罢贺觅昀搂紧了贺澜珺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两人相拥在风雪里,暖阁的灯火遥遥在望,那是属于他们的安稳天地。
而此刻的昭阳殿,却一片死寂冰冷。
嫣贵妃猛地挥袖,将满桌的茶盏玉器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至极。
“废物!都是废物!”
她厉声嘶吼,妆容尽裂,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婉明艳,“一个孩子都对付不了!一只破钱袋子,就毁了本宫全盘计划!”
华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嫣贵妃喘着粗气,眼底阴鸷翻滚,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狠戾如刀:“贺澜珺,贺觅昀……你们给本宫等着。”
“今日之辱,本宫必定百倍奉还!”
“禁药已经起效,只要本宫怀上龙嗣,只要楚家在边境立下战功,这后宫,这朝堂,迟早是本宫的天下!”
她歇斯底里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极了困兽最后的疯狂。
窗外风雪更急,将昭阳殿的阴影,死死压在夜色深处。
凤仪宫暖阁内,炉火正旺。
贺澜珺把贺觅昀抱在榻上,小心翼翼拿出那只平安钱袋,放在灯下反复看着,越看心越软,越看越珍视。
“昀儿,你知道吗?”他轻声开口,眼底闪烁着泪光,“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贺觅昀趴在他身边,笑眯眯道:“那二哥以后都要带着,等我长大了,我给二哥缝更好看的!给二哥更多好东西。”
“好。”贺澜珺点头,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一言为定。”
他把钱袋贴身收好,然后伸手将贺觅昀紧紧搂进被窝,两人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呼吸交织在一起。
“二哥,”贺觅昀小声说,“新岁安康。”
“嗯,新春吉乐,昀儿。”
贺澜珺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底一片安宁。
经此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的昀儿,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在这深宫浊浪里,唯一不肯放手的温暖。
而暗处的风波未停,杀机仍在。
但他们再也不会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岁岁年年,他们都会这样紧紧相依,刀山火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