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终于踏雪而来。
整座皇宫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悬满檐角,鎏金福字贴遍门窗,连空气里都飘着麦芽糖与爆竹碎屑的甜香。
凤仪宫上下也装点一新,唯独暖阁依旧安安静静,只在窗沿挂了两串小小的红灯笼,不张扬,却透着暖意。
贺澜珺的身子总算好了大半,虽依旧清瘦,却已能起身走动,脸色也褪去了那层久病的苍白。
贺觅昀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昨夜偷偷藏在枕下的钱袋,被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手心都微微出汗。
“二哥,你今日真好看。”贺觅昀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换上天青色锦袍的贺澜珺。
衣料绣着暗纹流云,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画,褪去病气后,竟有了几分谪仙现世的模样。
贺澜珺被他看得失笑,伸手理了理他身上明黄色的皇子常服:“就会哄人,你今日才是最可爱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贺觅昀的手腕,压低声音,“记住我昨日说的话,夜宴之上,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半步,不管谁叫你,都先看我。”
贺觅昀立刻点头,小手紧紧攥住贺澜珺的衣袖:“我记住了,我就跟着二哥,谁也拉不开我。”
他心里藏着即将送出惊喜的雀跃,也藏着对夜宴的警惕,两种情绪缠在一起,让他既期待又紧张。
傍晚时分,宫人前来通传,陛下与皇后已往宴和殿而去,诸位皇子公主需即刻前往赴宴。
贺澜珺牵着贺觅昀的手,一步步走出凤仪宫。
廊下红灯摇曳,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指格外温暖。
贺觅昀悄悄用力,把二哥的手握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传给对方。
太和殿内早已灯火辉煌,钟鸣鼎食,礼乐悠扬。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各宫嫔妃依次落座,酒香与菜香弥漫,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帝后端坐主位,贺嘉沅与霍佳媛、贺沭月与白梦遗分别落座左侧,贺澜珺牵着贺觅昀,在右侧皇子席坐下,全程没有松开过半分。
刚一落座,贺觅昀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主位下首嫣贵妃的眼睛。
女人一身大红宫装,明艳逼人,可眼底那抹阴翳,却像寒潭一般,看得贺觅昀心头一紧。
他立刻低下头,悄悄往贺澜珺身边靠了靠。
贺澜珺不动声色地侧身,将他半挡在身后,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无声安抚。
宴席开席,丝竹声起,歌舞升平。陛下与皇后谈笑风生,一派和睦。
可贺觅昀却坐得笔直,眼睛一刻不离贺澜珺,耳朵也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没注意到,席间几个低位嫔妃眼神交换,悄悄递了个眼色。
更没看见,辰妃坐在席中,指尖死死攥着帕子,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冲破侍卫阻拦,跌跌撞撞冲进太和殿,嘴里疯疯癫癫大喊:
“冤屈!天大的冤屈——!冷宫淑妃娘娘风氏有冤屈啊——!”
全场哗然!
乐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瞬间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疯癫妇人,又猛地转向贺澜珺!
冷宫风氏——那是贺澜珺的生母淑妃风芊蕴!
贺澜珺脸色骤然一白,握着贺觅昀的手瞬间收紧。
贺觅昀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炸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妇人,又看向席上面色沉冷的父皇,心脏狂跳不止。
是圈套!
这绝对是嫣贵妃设下的圈套!
“放肆!”陛下贺胤瑄猛地一拍桌案,龙颜大怒,“宫宴之上,竟敢惊扰圣驾,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妇人哭喊着,突然指向贺澜珺,“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您救救奴婢!您明明去过冷宫,您明明知道您母妃受了多少苦——!”
所有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贺澜珺。
鄙夷、揣测、探究、幸灾乐祸……
贺澜珺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白得像纸。
他自幼最忌讳的便是生母旧事,最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戳着脊梁骨提及。
就在此时,嫣贵妃缓缓起身,故作担忧地开口:“陛下息怒,想来是冷宫宫人疯癫胡言,惊扰了圣驾,也......惊扰了二皇子殿下。”
她刻意加重“惊扰”二字,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众人——贺澜珺与冷宫往来,有违宫规,有失皇子体统。
贺胤瑄脸色愈发难看,目光沉沉落在贺澜珺身上。
贺觅昀看着二哥苍白颤抖的模样,看着所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放开贺澜珺的手,霍然起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清亮又坚定,响彻整个宴和殿:
“不准欺负我二哥!不准提我二哥母妃!”
“是本殿下拉着二哥去的冷宫,要罚就罚我,跟二哥无关!”
“那是我二哥的娘亲,你们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这么欺负二哥!”
少年怒目圆睁,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挡在贺澜珺身前,张开双臂,将所有人的恶意都拦在外面。
贺澜珺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一把拽回贺觅昀,将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发颤:“昀儿,别说话!坐下!”
他怕,他怕陛下震怒,怕昀儿冲动之下惹来杀身之祸。
可贺觅昀却在他怀里挣扎,仰着头,红着眼睛看向父皇:“父皇,二哥没有错!二哥只是想去看看娘亲!错的是我,是我不懂事,您别生二哥的气!”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嫣贵妃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成了。
贺觅昀当众护短,失仪失态。
贺澜珺被牵扯出冷宫旧事,圣心必疏。
可下一秒,谁也没料到——
贺觅昀猛地从袖中摸出那个歪歪扭扭、针脚笨拙的明黄色钱袋,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眼泪砸在衣服上,声音哽咽却无比认真:
“父皇!二哥这些天一直生病,我天天守着他,我只想让二哥平平安安!”
“这是我亲手给二哥缝的压胜钱袋子,我只想让二哥好起来,只想让二哥开心!”
“二哥那么好,你们为什么都要欺负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得你们那么欺负他。”
“就因为他的母妃犯了错,所以就要一直伤害二哥吗?这不公平!”
小小的钱袋在灯火下泛着温柔的光。
针脚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全是少年最赤诚的心。
满殿哗然瞬间变成寂静。
连贺胤瑄都愣住了。
贺澜珺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看着他手中那个藏了无数日夜的钱袋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被滚烫的暖意填满。
他再也撑不住,伸手紧紧抱住贺觅昀,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昀儿......我的昀儿......”
原来他偷偷藏了这么久的心意,原来他忍着针扎的疼,只为给自己一份平安。
什么非议,什么冷眼,什么圣怒,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主位上,皇后兰淞雪眼眶一红,轻轻握住陛下的手,低声道:“陛下,孩子们......只是手足情深啊。”
贺胤瑄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弟,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钱袋,紧绷的脸色一点点松动。
龙颜大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动容。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早已过世的,自己的二哥贺胤思。
当年,他们也曾如此亲密无间,只可惜兄长那个身子不好,在他登基后没几年,早早便去了。
而站在一旁的嫣贵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精心布下的局,本想让这对兄弟身败名裂。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毁了她一切的,竟是一只小小的、针脚歪斜的压胜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