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风声还未散尽,贺澜珺轻轻攥了攥贺觅昀的手,示意他不必再为方才的流言动气。
少年周身的冷意瞬间敛去,乖乖跟着兄长迈步,指尖依旧紧紧扣着对方,半步不离。
两人本就有正事在身——近日嫣贵妃所出的六皇子贺以岘又犯了旧疾,未满五岁的孩童,自落地起便药石不离身,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几年凤仪宫与昭阳殿虽各有立场,却始终维持着表面平静,不曾正面撕破脸。
嫣贵妃自产子后就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无暇顾及其他,自然夜贺凤仪宫“休战”了数年之久。
此番幼弟病重,他们奉了母后的吩咐,特意前往昭阳殿探望,顺带送去一批凤仪宫中珍藏的上等滋补药材。
不过半炷香功夫,两人便踏入昭阳殿院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比当年贺澜珺久病之时的气息还要沉重几分。
楚欢正坐在软榻边,一手拿着药碗,一手轻轻拍着贺以岘的后背。
昔日明艳凌厉的眉眼,此刻被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心覆盖。
她比谁都清楚,儿子这副孱弱胎骨,全是当年那一碗碗禁药所赐——是她以伤身为代价求来的孩子,却让他自降生起便在病痛里煎熬。
每每想到此处,她心底便翻涌着悔意与狠戾,可也只剩无奈,这孩子是她强求来的,也是她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
这几年她全副心思都扑在贺以岘身上,身子调养、太医问诊、汤药饮食,事事亲力亲为,早已没了当年与凤仪宫死斗不休的劲头。
争权夺利再凶,也比不上亲生孩儿一口汤药能顺利喝下。
就当是为这苦命的孩子积点福德吧,那些针对贺澜珺与贺觅昀还有凤仪宫众人的心思,她早已压在了心底。
听见脚步声,楚欢抬眼望去,见是贺澜珺与贺觅昀,脸上立刻堆起温和得体的笑意,起身相迎:“岚王殿下,三殿下,快请进。有劳皇后娘娘挂心,也有劳两位殿下亲自跑一趟。”
她语气真诚,无半分假意,这几年的沉寂,确实磨去了她不少锋芒,因着自家孩子不知怎么喜欢贺澜珺喜欢得紧,她也不能在面上为难俩人,让孩子心生难过。
榻上的贺以岘听见声音,小小的身子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
这孩子虽自幼被病痛折磨,心性却纯良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半点没被后宫的阴私沾染。
他样貌上更像楚欢一些,但是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异常的白,明艳动人带着些攻击性的五官,虽然才五岁,但不难看出,若是他没有自小体弱,没有自小药不离口,若他能平安养大,定当风华绝代。
他格外喜欢这位容貌绝世、气质温和的二皇兄,每次听说贺澜珺要来,都会乖乖提前把苦药喝干净,再挣扎着跑到院子里,摘下那一枝开得最盛、最艳的花,小心插在瓷瓶里,就等着二皇兄临走时,亲手让他带回去。
在小小的贺以岘心里,只要上一瓶花枯萎了,二皇兄就一定会再来看他的。
看着两人走近,他撑着身子要行礼,被贺觅昀及时按了回去“身子不好,别折腾,这些虚礼不妨事的。”说罢扶着他慢慢起身给他后背垫上软垫让他靠的舒服些。
“三皇兄......好。”贺以岘点点头,从记事起,他就有点敬畏这位皇兄,因为他总是能听到,三皇兄是未来的储君这样的言论,他内心对贺觅昀,端的是又敬又怕的心思。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能感受到三哥和二哥一样,对他很好,没有因为双方对立而不与他亲近,只是单纯把他当做手足兄弟,爱护有加。
“二皇兄......”他声音细弱,却笑得格外甜,小手指着桌角那瓶新开的海棠,“摘给给皇兄的,这花好看,二皇兄定会喜欢。”
贺澜珺走上前,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孩童单薄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轻:“多谢六弟,身子好些了吗?药苦不苦?”
“不苦!”贺以岘用力点头,小胸膛挺得笔直,“我都喝完了!太医说会好起来的!”
一旁的贺觅昀也收敛了周身锐气。
他与二哥一样,对嫣贵妃满腹戒备与嫌隙,可对这个单纯病弱、毫无恶意的幼弟,实在生不出半分疏离。
看着孩子苍白瘦削的小脸,看着他勉强撑起的笑容,两人心底都不约而同揪了一下。
终究是同父的兄弟,血脉相连,如何能真的视而不见。
贺澜珺吩咐随行宫人将药材呈上,皆是长白山人参、天山雪莲等可遇不可求的滋补珍品:“这些是母后让送来的,六弟身子弱,慢慢调养,总会越来越好。”
楚欢看着那一堆名贵药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道:“替我谢过皇后娘娘费心。以岘能得诸位手足挂心,是他的福气。”
几人寒暄不过片刻,怕惊扰了贺以岘歇息,贺澜珺与贺觅昀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贺以岘坚持让人把那瓶海棠抱过来,塞进贺澜珺手里,小声音认真又期待:“二皇兄,下次还要来......花谢了,以岘再摘新的送你。”
贺澜珺心口微暖,轻轻应下:“好。”
两人踏出昭阳殿,那股浓重的药味渐渐被风吹散。
贺觅昀紧紧挽着贺澜珺的胳膊,低声道:“六弟太可怜了,要是能一直好好的就好了。”
贺澜珺垂眸看着怀中那瓶开得热烈的海棠,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情绪难辨。
深宫之中,连纯粹的善意都带着几分脆弱,贺以岘这样的身子骨,能平安长大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人离去的背影,被不远处廊下的一道身影尽收眼底。
辰妃立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家世低微,能坐上妃位全靠当年依附嫣贵妃,又拼死生下四皇子与五公主一双儿女。
可两个孩子天资平庸,容貌才干皆不出众,多年来从未被陛下真正放在心上,地位看似安稳,实则摇摇欲坠。
昔日她靠着嫣贵妃这棵大树,在后宫呼风唤雨,做尽了腌臜事。
可如今,嫣贵妃彻底没了争斗的心思,一门心思守着六皇子贺以岘过日子,对朝堂后宫的纷争全然淡漠。
靠山一倒,辰妃瞬间慌了神。
她越想越怕,越等越慌。
嫣贵妃可以不争,她不能不争。
她没有显赫母家,没有帝王盛宠,若再不暗中筹谋,为自己、为一双儿女搏一条出路,他日风云突变,她们母子三人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住凤仪宫的方向,又扫过昭阳殿的匾额,心底的算计如同疯草一般疯狂滋长。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嫣贵妃不肯再斗,那她就自己来。
这后宫的权力、陛下的目光、孩子们的前程……她总要抢到手一样。
风掠过树梢,卷起一片落叶,悄无声息落在辰妃脚边。
一场新的风波,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埋下种子。
随着辰妃的身影渐渐远去,更阴暗复杂的东西将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