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露重,整个宫城都陷在夜色里,此刻已经过了子时,大多数人都早已陷入沉眠。
只有不安分的心绪,正呼之欲出。
冷宫东院的墙垣爬满枯藤,连月光都照不进几分阴翳。
辰妃屏退了左右,只带着对自己最忠心的安贵嫔安华舒,借着提前买通的看守引路,一身墨色宫装隐入夜色,悄无声息踏过冷宫紧闭的朱门。
这里是废后宁氏的居所,十六年来,除了奉命当差的宫人,几乎无人敢踏足半步。
屋内烛火昏黄,宁氏端坐在铺着旧锦垫的木椅上,虽鬓发微霜、衣着简朴,可眉眼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半分未减。
她被废多年,却依旧能在冷宫里安稳度日,甚至暗中保留着眼线势力——只因她的姑母,是早已过世的皇太后。
皇帝贺胤瑄念着旧情与太后颜面,终究没狠下心取她性命,只将她终身幽禁于此,终生不得出。
当年东窗事发,她与贺澜珺的生母风芊蕴合谋,毒杀了贺胤瑄的结发妻子司徒皇后,又企图暗害彼时已有身孕的兰淞雪,罪行滔天。
而风芊蕴也因早前涉嫌谋害过宁氏腹中子嗣,两笔血债一并清算,双双打入冷宫。
只是一墙分东南苑,高墙阻隔、侍卫严守,十六年里,这对曾经的同伙、后来的仇敌,竟从未见过一面。
辰妃垂首站在下方,姿态恭敬,眼底却藏着急切的算计。
她今日深夜来访,目的再明显不过——借宁氏残存的旧部势力,为自己和儿女铺路,在这后宫里搏出一条生路。
宁氏抬眼淡淡扫她一眼,只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欲望与惶恐,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你回去吧,本宫如今身在冷宫,早已是废人,不问世事,帮不了你什么。”
她困在这里十六年未接触外界,但此前毕竟也身处后宫的中心,什么风浪没见过?
辰妃那点心思,还不够她一眼看穿。
可辰妃下一句话,却让她骤然变了神色。
“娘娘”辰妃压低声音,字字戳心,“您与风芊蕴风,当年的过节,难道就这么算了?她可是谋害您腹中皇嗣的凶手。”
“她如今虽也在冷宫,可她的儿子——贺澜珺,却是陛下眼前最得宠的皇子之一,前些日子更是被封了岚王。”
宁氏指尖猛地一攥,眸中寒光骤闪。
风芊蕴。
这个名字,是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最恨的一根刺。
哪怕知晓当年自己滑胎并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她至今无法接受,当年她临时反水背叛她的事情。
她的确握着关于风芊蕴的惊天秘密,那是她藏了十六年的最后底牌,不到绝境绝不会轻易抛出。
可眼前的辰妃,那么急于攀附于她,肯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所以病急乱投医,连她这个身在冷宫的废人都想到了。
看样子此人与风芊蕴的儿子和兰淞雪隐隐对立——这般人,最是好用。
宁氏沉默片刻,昏黄的烛火映在她阴晴不定的脸上,声音冷沉:“本宫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按你的法子去做。本宫会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手段。”
她没有答应入伙,也没有彻底拒绝。
她选择静观其变,要等辰妃先动手,要让这潭死水先乱起来。
至于那个秘密……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示人。
辰妃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谢娘娘,臣妾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两人不敢久留,匆匆行礼后退身,再次隐入深夜的黑暗之中。
冷宫重归死寂,只余下宁氏独坐灯下,眼底翻涌着十六年未灭的怨毒与狠戾。
同一时刻,凤仪宫暖阁内灯火温柔,熏香淡淡,一片安宁。
长榻上,贺澜珺微微侧靠着,脑袋轻轻歪在贺觅昀的肩上,早已昏昏欲睡。
十六岁的少年,容貌绝世,可身子依旧比常人孱弱些,读书习武都比不上身边这个十一岁便已英气挺拔的少年。
白日里在崇文馆听课,下午又到演武场练剑,耗损了太多精神,此刻眼皮沉重的不行,呼吸渐渐轻浅。
他手中握着的书卷慢慢滑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贺觅昀眼疾手快,轻轻伸手接住,小心翼翼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动作轻得像空中灰尘飘落,生怕惊扰了肩上的人。
他缓缓转头,想看看二哥是不是真的睡熟了,鼻尖刚微微偏过——唇瓣猝不及防,轻轻擦过贺澜珺柔软的唇角。
贺澜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动作,脑袋仰面倚靠在他的肩头,眼睫安静的闭合着,整个人都很放松的软在他怀里,发丝也堆了一小撮到他的颈窝,弄得他整个人都痒痒的。
哥哥一瞬的相触,轻得像风,软得像云。
贺觅昀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耳朵“唰”地一下红透,脸颊迅速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
心脏“咚咚咚”狂跳,撞得胸腔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软。
二哥的唇怎么那么软?
刚刚,他们算是亲到了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到二哥的唇。别人亲过吗?
刚冒出这个想法,他就立刻疯狂摇头,自己肯定是第一个。
他也不会给别人机会亲二哥的。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确认怀中人呼吸平稳,确实真的睡熟之后,才敢缓缓松气。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贺澜珺轻轻放平在榻上,伸手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给他盖好,掖好被角之后,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心里这种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暖阁里烛火柔得像雾,贺澜珺睡得安稳,呼吸浅浅落在枕上,长睫垂着,整张脸显得格外温顺。
做完这一切,贺觅昀却没立刻走开,就蹲在榻边,安安静静看着二哥的睡颜。
二哥的唇很软,颜色淡淡的,像春日里刚开的花瓣。
少年心里莫名有点发痒,刚刚不小心碰到唇时候从心底涌出的软意,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左右看了看,殿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和二哥。
心跳“咚咚”地快起来,贺觅昀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飞快在贺澜珺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又软又轻。
一触即分。
贺觅昀猛地后退半步,耳朵“唰”地红透,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嘴,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慌里慌张地想:
我,我刚才干什么了……
只是觉得二哥好看,像喜欢院里的花一样,轻轻碰一下而已……
肯定是这样的。
少年不敢再看,慌慌张张站起身,蹑手蹑脚退到了外间,只剩满心慌乱,和自己都没弄懂的、懵懵懂懂的在意。
一出暖阁,他像受惊的小兽一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一路冲到净房,狠狠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发烫的躁动。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方才那一瞬间相触的柔软触感,清晰得仿佛还在。
心尖痒痒的,麻麻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在心底疯狂蔓延。
贺觅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底满是慌乱与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
刚才那一下,让他整个人都乱了。
暖阁内,贺澜珺安静地睡着,眉眼温和,睡得正安稳。
无人知晓,新的阴谋已悄然布局,
更无人知晓,暖阁之中,一颗少年的心,已在悄然之间,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