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内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与来回走动的轻响,阳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飘移。
贺觅昀手脚麻利地将一摞摞典籍归架,额角沁出薄汗也顾不上擦,每搬完一摞便立刻回头望向贺澜珺,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贺澜珺勉强撑着身子站在书架前,指尖捏着书卷的边缘,指尖泛白。
方才课堂上的困意并非懒散,而是身子沉得厉害,太阳穴一阵阵发紧,眼前时不时泛起细碎的晕光,连呼吸都比平时轻浅几分。
他强压着喉间的闷痒,一页页核对书目,动作慢得异常。
“二哥,你歇会儿,剩下这几排我来就好。”
贺觅昀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便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伸手又去探他的额头,温度不算高热,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热,“你明明就不舒服,别硬撑了,我扶你去旁边坐一下。”
“我没事。”贺澜珺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剩最后几本了,很快就好,别耽误太久,母后该惦记了。”
他刚弯下腰想去搬地上的书册,眼前忽然一黑,身形猛地晃了一下,手肘重重撞在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哥!”贺觅昀脸色骤变,立刻丢开手里的书,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将人半揽进怀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贺澜珺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了下去:“......方才有点头晕,现在好了。”
“好什么好!”
贺觅昀难得沉了脸,语气里带着又急又疼的责备。
本想小小的发作一下,却还是小心翼翼将人扶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又飞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先坐着喝点水歇歇,剩下的全部我来,你再动,我真的要去叫父皇母后了。”
贺澜珺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知道他是真的急了,只得乖乖点头,捧着水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那股闷堵感稍稍缓解,可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会这般不适,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崇文馆后门的角落里,一个青色的身影在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随后悄无声息地转身,一路疾行,往辰妃的寝宫方向而去。
此刻的长春殿内,辰妃正端坐在镜前,听安贵嫔说着闲话,神色阴鸷不定。
“娘娘,您让人放在岚王殿下茶里的那东西,真的不会被查出来吗?”
安贵嫔声音发颤,手心全是冷汗,“那药只会让人乏力嗜睡,看着像体虚,可万一......”
“放心。”辰妃打断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那是冷宫里那位传出来的方子,无色无味,查不出任何端倪,只会被当成体弱气虚。”
她就是要贺澜珺日日萎靡、处处出错,要他在太傅面前失仪,在陛下面前失宠,要所有人都觉得他身子孱弱不堪大用,再顺势把身世流言推出去——一个体弱、失仪、身世不明的皇子,根本不配站在高处。
“对了,”辰妃忽然抬眼,“崇文馆那边,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宫人低声的禀报,崇文馆内的眼睛来了。
安贵嫔连忙将人唤进来,那青色衣服的人匍匐在地,正是白日里崇文馆内的书童。
他一五一十把崇文馆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岚王殿下犯困走神被白太傅责罚,整理书册时险些晕倒......
辰妃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很好。”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得意,“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咱们还有更‘好玩’的。”
只要贺澜珺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只要他不断出错失仪,凤仪宫那边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崇文馆内,贺觅昀终于把最后一册书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立刻快步跑回软榻边。
贺澜珺已经靠在榻上昏昏欲睡,长发从一侧垂落,眉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疼。
“二哥,咱们回暖阁。”贺觅昀蹲下身,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放得极柔,“我扶你回去,马上请陶太医来看看。”
贺澜珺勉强睁开眼,点了点头,任由少年半扶半抱着起身。
贺觅昀刻意放慢脚步,稳稳地撑着他,生怕颠到他半分,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少年的肩膀已经足够宽厚,手臂也结实有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护在怀里的小尾巴。
贺澜珺靠在他身上,心头微微一暖,又泛起一丝酸涩。
他好像,总是在拖累他的昀儿。
“昀儿......”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对不起,今日让你担心了,还陪我受罚。”
贺觅昀脚步一顿,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无比认真:“二哥不准说这种话。”
“我陪你是应该的。”
“你好好的,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阳光落在两人相依而行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贺觅昀紧紧扶着怀里清瘦的少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二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人在暗中使坏,他都一定要查清楚,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二哥半分。
一踏进暖阁,贺澜珺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接着就往下滑,贺觅昀赶紧揽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少年半扶半抱将人轻放在软榻上,指尖一碰兄长的脸颊,只觉得凉得吓人,心头猛地一沉。
“来人!湘竹! 快去请陶太医来!立刻!”贺觅昀几乎是脱口喊出,声音里藏不住的急慌。
守在门外的湘竹一见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连应声都忘了,拔腿就往太医院跑。
贺澜珺微眯着眼,呼吸轻浅,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温润如画的眉眼紧紧蹙着,显是难受至极。
他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发紧,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任由困意和眩晕将自己包裹。
贺觅昀蹲在榻边,死死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寸都不肯松开。
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吓人,脑子里飞快回想今日的一切——
今日一切太过反常,从崇文馆内频频走神,到当堂犯困,再到整理书册时险些晕倒......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疲惫,更不是身子弱那么简单。
“二哥,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喝了什么?”
贺觅昀低声追问,声音发紧,“早膳的点心?茶水?还是有什么人给过你什么东西?”
贺澜珺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想了好一会儿,才微弱地摇了摇头:“没有......都和平时一样。”
话虽如此,贺觅昀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二哥的身子虽弱,却从没有这般毫无征兆地昏沉乏力,这太蹊跷了。
不多时,陶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满头大汗,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微臣参见三皇子,参见岚王殿下!”
“别跪了,快过来看看我二哥!”贺觅昀厉声催促。
陶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轻轻搭住贺澜珺的手腕,凝神诊脉。
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沉吟,一会儿惊疑,半晌都没说话。
贺觅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何?我二哥到底怎么了?”
陶太医收回手,对着贺觅昀躬身,语气凝重又困惑:“回三皇子,岚王殿下脉象......虚浮无力,气血滞涩,确是体虚之症,可又不像是旧疾引发,更像是......像是长期耗损心神,或是......或是沾染了滞气。”
“滞气?”贺觅昀眼神一厉,“什么滞气?是毒吗?”
老太医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妄断!这气息极淡,无色无味,混在其中,若不仔细诊查,根本察觉不出,只会当作体弱气虚。”
“长期如此,会日渐嗜睡、乏力、精神不济,身子越来越弱......”
这话一出,贺觅昀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日渐嗜睡、乏力、精神不济……
这不正是二哥今日的模样吗?
不是意外,不是体虚,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戾气。
是谁?
是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对二哥下手?
嫣皇贵妃?
辰妃?
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飞掠而过,少年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转头看向榻上昏昏沉沉的贺澜珺,心瞬间软了下来。
现在不是查凶的时候,先让二哥好起来最重要。
“不管是什么,立刻开方子熬药,务必让我二哥好起来。”
贺觅昀声音冷沉,带着皇子的威严,又有些迫切“陶太医,我二哥自幼便是你帮着调养身体,此番,也拜托你了。”
“微臣知晓,微臣这就去开方抓药!但能不能彻底解毒,微臣只能尽力而为。”
“好,查找毒源这件事本殿下来办。”贺觅昀闭了闭眼,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此刻心乱如麻,二哥好端端的怎么就中毒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明明一整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啊......
陶太医不敢耽搁,立刻提笔写药方,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湘竹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低声道:“三殿下,此事......要不要现在去禀报皇后娘娘?”
“先不要。”
贺觅昀摇头,眼神锐利,“母后近来本就操心,这事透着诡异,我们先不动声色,免得打草惊蛇。”
“湘竹姐姐,你让你家那位暗中查清楚,今日二哥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东西,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奴婢明白,这就让文竹去查。”
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药味慢慢弥漫开来。
贺觅昀守在榻边,一刻不离,轻轻用湿帕子擦拭贺澜珺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藏着从未有过的冷厉。
不管是谁在背后暗算二哥。
他都一定会查出来,让那人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长春宫偏殿。
辰妃把玩着手里的玉镯,听着手下人的回禀,嘴角笑意越来越深。
“岚王殿下回了暖阁就昏过去了?太医也去了?”
“是,娘娘,三皇子殿下急得不行,整个凤仪宫都紧张起来了。”面前的小太监匍匐在地,低声道。
安贵嫔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娘娘,这么下去......会不会真的出人命?万一查出来......”
“出人命最好。”
辰妃眼神阴狠,语气冰冷,“贺澜珺死了,凤仪宫就断了一臂,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查?那药无色无味,太医只会当他体弱,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继续,不要停。每日按量加一点,让他身子一天天垮下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生体弱,活不长久。”
“是......”
夕阳落下,夜幕笼罩深宫。
暖阁内灯火昏黄,贺觅昀亲自守着药炉,一勺一勺吹凉,喂给贺澜珺喝下。
少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一遍一遍抚摸着兄长清瘦的脸颊,心底的誓言越来越坚定。
二哥,你别怕,我会很快长大。
我会守着你,护着你。
谁也别想再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