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浸透了凤仪宫的宫墙,暖阁内只点着一盏柔和的羊角灯,昏黄光晕将贺澜珺安静的睡颜轻轻笼罩。
他眉头依旧微蹙,呼吸轻而浅,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即便服了安神的汤药,也没睡得多安稳。
贺觅昀依旧守在榻边,盘膝坐在软垫上,一手始终握着贺澜珺微凉的指尖,片刻不曾松开。
少年双目赤红,半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反复翻涌着白日的疑点——
晨起喝的茶水,早膳吃的莲子羹,崇文馆案头的提神茶,路上宫人递来的凉帕……每一样都与平日无异,可那无声无息的滞气,到底是从何处入了二哥的身?
“一定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贺觅昀低声自语,指节不自觉收紧,“而且是能近身、又不会被防备的人。”
他越想心越沉。
凤仪宫看似安稳,可人心隔肚皮,若真有内鬼藏在身边,那二哥往后的每一日,都如履薄冰。
不知守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低低嘤咛一声。
“二哥?”贺觅昀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极柔,“你醒了?渴不渴?”
贺澜珺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清眼前少年担忧的脸,才轻轻“嗯”了一声,嗓子干涩发哑:“昀儿,我睡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
贺觅昀连忙起身,倒了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到他唇边,“陶太医说你气血滞涩,身子乏得厉害,让你多歇息歇息。”
贺澜珺小口喝着水,脑子渐渐清明了些,想起白日在崇文馆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愧疚:“对不起,昀儿,今日让你跟着二哥受累,还让你担心了。”
“不准说对不起。”贺觅昀立刻打断他,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我说过,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少年的目光太过滚烫,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贺澜珺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慌忙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这五年来贺觅昀渐渐长大,他便总觉得他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那眼神太过浓烈和炽热,跟儿时他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一样,但他具体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只当贺觅昀这是长大了。
贺觅昀也察觉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慌忙收敛心神,轻轻扶他躺好,掖好被角:“二哥,你再睡会儿,我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好。”贺澜珺点点头,闭上眼,可这一次,身边少年安稳的气息环绕,他竟很快沉入浅眠。
贺觅昀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替他捋了捋有些微乱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还是好冰。
他静静自家二哥安稳的睡颜,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轻手轻脚起身,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转身走出暖阁,将守在门外的湘竹与她的夫婿文竹叫到廊下来,文竹是兄弟二人的暗卫,自从出了冷宫那档子事之后,他就一直奉命贴身保护他们兄弟二人。
“文竹,可有消息。”贺觅昀声音压得极低。
“回殿下,卑职近日在长春殿附近发现崇文馆的人频繁出入。”文竹躬身回话“是崇文馆新来的书童。”
贺觅昀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崇文馆的书童?”
“正是”文竹沉吟片刻“卑职已经查明,那书童名叫柳沉,父亲柳林本是个七品官,前些日子被破格升为五品,连带着他也有了进宫成为书童伴读的机会,柳家私底下与辰妃似乎关系匪浅。”
贺觅昀蹙眉,暗暗握紧拳头“莫不是此人搞的鬼?在二哥接触的东西了做了手脚......”
一旁一言不发的湘竹缓缓开口“殿下,依奴婢看,眼下咱们没有证据证明此人做了什么,不若等文竹再去查探一番,咱们再做定夺。”
贺觅昀闻言看了她一眼“事已至此,找到证据要紧,如今既已知晓是中毒,那便要找到毒源才行。”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又转向文竹“文竹,你且再去查探一番,今日给二哥送茶水和早膳的所有宫人,一个一个盘问,仔细查他们的底细。”
“在去趟去崇文馆,把二哥案头所有东西都封起来,不准任何人碰,我明日亲自去验。”
“继续暗中盯着辰妃、安贵嫔宫里的人,尤其是送东西和出入太医院药房的太监宫女,一举一动都记下来。”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文竹躬身答道。
“湘竹姐姐。”
贺觅昀转头看向她,“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一趟,把陶太医请来再给二哥看看,他身上一直很凉,我不放心。”
“再找擅长解毒的太医悄悄问问清楚,那种无色无味、只让人乏力嗜睡的药,到底叫什么,从何处能弄到,有没有解法。”
切记,不可声张,更不能让我母后知道,母后那边近日太忙了,不能让她揪心。”
“奴婢晓得轻重。”湘竹神色凝重,点头退下。
夜色中,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消失在廊角。
贺觅昀站在原地,望着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二哥身后的小孩了。
谁敢动他的二哥,他就要让谁付出代价。
同一时刻,冷宫东院。
废后宁氏端坐灯下,听着暗线传来的消息,枯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岚王忽然昏沉嗜睡,太医诊出气血滞涩?”
宁氏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冷笑,“辰妃倒是动作快,居然真敢对贺澜珺下手。”
身侧老嬷嬷低声道:“娘娘,咱们要不要出手?若是辰妃真能扳倒风芊蕴的儿子,对咱们也是好事。”
“出手?”宁氏嗤笑一声,眼神阴鸷,“急什么,让他们先斗。辰妃不过是咱们手里的刀,刀越锋利,越能替咱们劈开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去,给辰妃递个消息,就说——药可以用,但要留活口,死了,就不好玩了。”
老嬷嬷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贺澜珺不能死。”
宁氏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要死了,风芊蕴那根刺,本宫怎么亲手拔?”
夜色更浓,冷宫的阴毒算计,与辰妃的狠辣心思,在黑暗中悄然交织。
长春宫内,辰妃刚接到暗线传来的消息,嘴角笑意还未绽开,便收到冷宫传来的字条。
看清上面字迹,她脸色微微一变:“废后居然不让我弄死贺澜珺?”
安贵嫔凑过来看了一眼,心惊道:“娘娘,冷宫那位这是......留着岚王,另有目的?”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她肯暗中助我,就够了。”
辰妃将字条揉碎,丢进烛火烧成灰烬,“既然她不让死,那便让他一直病着,病到再也站不起来,病到被陛下彻底厌弃!”
烛火摇曳,映亮两人阴狠的脸。
暖阁内,贺觅昀重新回到榻边,轻轻握住贺澜珺的手。
少年俯身,在兄长微凉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无人看见的轻吻,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坚定:
“二哥,不管是谁害你,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他起身出去外间换了衣裳,才缓缓爬上床榻躺在贺澜珺身侧,伸手揽过贺澜珺,入手还是一片凉意。
“二哥......怎么还是那么凉”他低声说着,把人搂进怀里“我给你暖暖就不凉了。”说着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伸出一条胳膊拉了拉被子,又抬腿把贺澜珺的腿揽在自己腿下暖着。
平日都是贺澜珺搂着他睡,今夜他只想让贺澜珺的身体暖和起来。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暖阁内重归安静。
贺澜珺在睡梦中似有感应,微微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轻轻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