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凤仪宫还浸在晨雾里。
暖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贺澜珺睡得还算安稳,脸色比昨夜稍缓,只是唇色依旧淡淡的,没多少血色。
贺觅昀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半点不见困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紧绷的戒备。
他刚起身,文竹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卑职查了一夜,有线索了。”
贺觅昀眼神一厉,立刻将人拉到外间,生怕惊扰了榻上的贺澜珺。
“快说。”
“回殿下,昨日伺候早膳与茶水的宫人都是凤仪宫老人,家世清白,盘问一夜,没有异常。”
“卑职按您的吩咐封了崇文馆里岚王殿下的案头,所有物件原封不动,唯独案头那盏白玉茶杯有古怪。”
文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杯子,正是昨日贺澜珺用过的那只。
“卑职刚刚和湘竹悄悄找陶太医验过,杯底残留着极淡的药渣,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根本喝不出来,与陶太医说的那种让人嗜睡乏力的带着滞气的药物一模一样。”
贺觅昀接过茶杯,指尖攥得发白,心底一股戾气直冲头顶。
果然是有人故意下毒!
就在崇文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谁碰过这杯子?”
“皇子们入馆前,只有近身伺候的书童伴读们进去过。”
文竹语速极快,“卑职确认过了,昨日在茶水间负责当值的就是那柳沉,今早天不亮就告假出宫,现在已经找不到人了。”
“跑了?”贺觅昀冷笑一声,眼底寒意刺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背后主谋,显而易见了。”
真相,瞬间浮出水面。
辰妃。
居然真的是辰妃。
贺觅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从前念着手足情分,对贺辰澈、贺明意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对辰妃也只是保持礼貌的疏离,不曾得罪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阴毒,敢在崇文馆公然对二哥下手,想要一点点耗空二哥的身子!
她想要二哥的命......为什么?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殿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直接禀报陛下与皇后娘娘?”文竹低声问。
“不行。”
贺觅昀立刻摇头,压下翻涌的怒火,冷静开口,“我们只有茶杯和失踪的嫌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辰妃指使。她位份不低,又擅长狡辩,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的不是简单揭发,
而是要让辰妃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你继续派人追查柳沉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盯紧辰妃与安贵嫔宫里的药房和膳房,她们既然敢下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奴才遵命!”
冬至退下后,贺觅昀攥着那只白玉杯,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少年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稚气。
他转身回到榻边,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轻轻摸了摸贺澜珺的额头,触感还是有些微凉,他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贺澜珺恰好在此刻睁开眼,视线朦胧地看着他:“昀儿......你刚才在和谁说话?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
“我睡不着了就起来了,刚刚是文竹来回禀了点小事。”
贺觅昀立刻收起所有戾气,弯眼笑了笑,伸手扶他坐起,“二哥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贺澜珺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嘴角,微微蹙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太了解贺觅昀了。
少年开心、生气、心虚、隐忍,每一种神情,他都刻在心里。
贺觅昀心头一跳,慌忙错开目光:“没有啊,我就是担心二哥。”
“真的?”贺澜珺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坚定,“昀儿,不许骗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二哥,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清澈温和的目光直直望进眼底,贺觅昀再也无法对他隐瞒,心底一酸,低声道:
“二哥,有人要害你。”
“昨日在崇文馆,你的茶里被下了药,所以你才会嗜睡乏力、晕倒......是辰妃干的。”
一句话落下,暖阁内瞬间安静。
贺澜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从没想过,后宫的刀,竟然已经这么快、这么狠地又再次对准了他。
辰妃......
他与她无冤无仇,从未有过争执,她竟然要这样暗下杀手?
莫非又是嫣贵妃的授意?可嫣贵妃早已经无心后宫,那一门心思扑在幼弟身上的样子半点做不得假的。
可辰妃......他不知道哪里得罪过她,她居然这般害他。
“二哥,你别害怕。”
贺觅昀立刻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得让人安心,“我已经查到证据了,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她再伤你分毫。”
少年的眼神滚烫而执着,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贺澜珺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小半头、却早已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安稳:
“好,昀儿。”
“我信你。”
“我们一起面对。”
晨光穿透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再是兄长护着弟弟,
而是少年,用他尚未完全宽厚的肩膀,撑起了一片天。
与此同时,长春殿内。
辰妃正听着小太监回禀,得知贺澜珺醒了,但柳沉已经顺利脱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很好。”她淡淡开口,“既然第一次没被发现,那就继续。下次换个法子,别再放茶水里了,容易留下痕迹。”
安贵嫔脸色发白:“娘娘,真的还要继续吗?三皇子那边......好像已经开始查了。”
“查?他能查到什么?”辰妃冷笑,“一个跑了的书童,死无对证。贺澜珺身子本就弱,就算天天乏力,谁会怀疑到下毒?”
她抬手抚了抚指甲,眼神阴狠:
“等再过些日子,他身子彻底垮了,我再把他身世有问题的流言放出去。”
“到时候,一个体弱多病、身份不明的皇子,就算陛下想护着,也护不住,说不定也会就此怀疑他身世有问题,进而推进咱们的计划!”
安贵嫔打了个寒颤,却只能躬身应是。
她不知道,她们的对话,已经被窗外一道隐蔽的身影,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凤仪宫暖阁内。
贺觅昀正小心翼翼给贺澜珺喂着早膳,文竹再次悄然而至,递上一张字条。
少年看完,眼神骤然一冷,将字条捏碎在掌心。
“怎么了?”贺澜珺轻声问。
贺觅昀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势在必得的冷静:
“二哥,她们还不肯收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陪她们好好玩。”
“这一次,我要让她们,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