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气氛骤然沉凝,贺澜珺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贺觅昀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沉静。
他素来温和,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如今有人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那便只能正面迎上。
“昀儿,莫非你已有计划了?”贺澜珺轻声问道,声音清浅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贺觅昀蹲在榻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少年的眉眼间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与年龄不符的缜密冷锐。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她们既然想继续对你下手,那我们就顺水推舟,二哥,你继续装作身子虚弱、精神不济,引她们再次动手。”
辰妃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非是笃定贺澜珺体弱,即便日日昏沉也不会惹人怀疑,更笃定那药物无色无味,难以追查。
可她偏偏漏算了一点,那就是贺觅昀的护短与狠绝,漏算了凤仪宫在后宫深耕多年的势力。
“我已经让文竹在崇文馆和凤仪宫往来的路上布下暗卫,只要她们敢再出手,必定人赃并获。”
贺觅昀眸底寒光闪烁,“这一次,我不要半点含糊的证据,我要她们当场被抓,百口莫辩。”
贺澜珺静静看着他,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尾巴,长成了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小小依靠。
他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都听昀儿的。”
只是装作虚弱,对他而言本就不难,更何况,这是为了彻底拔除藏在身边的毒刺。
两人商定妥当,贺觅昀又仔仔细细叮嘱暖阁内外的宫人,一律严加戒备,所有入口的饮食、茶水,必须经过三重查验,半步不离视线,绝不给歹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待到辰时,两人依旧按往日惯例前往崇文馆听学。
贺澜珺依计行事,面色苍白,眉眼倦怠,一路都靠在贺觅昀身侧,脚步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到了崇文馆,他更是垂眸静坐,频频走神,偶尔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与昨日别无二致。
贺嘉沅与贺沭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不是贺觅昀早就派了湘竹去说明情况,说不定此刻这二人都要闹到贺胤瑄面前去了。
当年贺澜珺被韩琪害得差点死掉的那件事,在这对兄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贺澜珺是他们亲自接到凤仪宫的,早已经被他们当做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之前那些针对贺澜珺的明枪暗箭,二人都会悄悄解决一些,这次的事,他们也不曾想到。
他们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子那么大,敢下毒害他们最宝贝的二弟。
若不是贺觅昀再三交代,他们真的要忍不住冲到长春殿去要个说法。
贺之贻今日罕见的同其他公主一同来了崇文馆,看到面色苍白,比往日更加虚弱的贺澜珺,不由得心里一紧。
破天荒的,站在了凤仪宫皇嗣的队伍里,主动上前询问起了贺澜珺的身体状况。
她和身边的贺蔚妤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径直往贺澜珺的方向走过来,迎上贺嘉沅跟贺沭月还有贺觅昀三人的目光,也只是礼貌又疏离的点头示意了一下。
她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轻轻握住贺澜珺的手,感受到那股冰凉,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二哥哥......你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般差......”她缓缓开口,语气却难掩焦急。
贺澜珺呆愣了一下,好像许久不曾与四皇妹这般亲近了,上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缓缓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无碍的,之贻,今日怎么得空来崇文馆了。”
贺之贻抬眼与他对视“女夫子让我们今日过来的。”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她总不能说昨日看见陶太医悄悄从暖阁出来了,她担心他的身子,所以今天一听说他来了崇文馆就赶紧过来了吧。
贺澜珺点点头,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又多问了几句她的近况,这个妹妹从小独立的早,不怎么粘着他们这几个哥哥姐姐,但他对她依旧是喜爱的。
堂下的四皇子贺辰澈看着虚弱的像随时会倒下的贺澜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窃喜,悄悄抬眼看向窗外隐蔽处的小太监,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这一切,都被贺觅昀冷眼瞧在眼里。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白太傅依旧严苛,见贺澜珺精神萎靡,虽有不满,可念及他素来安分,又身子孱弱,终究只是轻斥一句,并未过多责罚。
这反倒让暗处的人更加放松警惕,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课业过半,辰妃安插在崇文馆的小太监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往各位皇子案前添水放茶点。
轮到贺澜珺时,他指尖微顿,袖中藏着的药粉正要悄无声息落入茶点——
“住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暗卫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屏风侧飞身而出,瞬间将那小太监死死按在地上,茶壶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差点也碎了一地。
那一小包还没来得及撒出的药粉也滚了出来,明晃晃地落在众人眼前。
变故突生,满馆哗然!
白太傅惊得站起身,贺辰澈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五皇子贺希元尚且年幼,更是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贺觅昀猛地起身,一步跨到贺澜珺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戾气滔天。
他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小太监,声音冷得像冰:“大胆奴才,竟敢在崇文馆对皇子下毒,谁给你的胆子!”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奴才没有!奴才冤枉!三皇子饶命啊!”
“冤枉?”贺觅昀冷笑一声,抬脚踩在那包药粉上,“人赃并获,你还敢喊冤?文竹,带下去,严刑审问,我要知道,背后主使是谁!”
“是!”
文竹立刻上前,让人将小太监拖了下去。
崇文馆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为何,以一种奇怪的默契,全都齐刷刷的落在脸色惨白的贺辰澈身上。
再联想到平日里辰妃的做派,谁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贺觅昀缓缓转头,看向贺辰澈,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四皇弟,”贺觅昀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压迫,“你说,这奴才,是谁的人?”
贺辰澈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汗浸透了衣袍。
贺澜珺缓缓站起身,虽面色苍白,却身姿挺拔,清冷的目光扫过堂内,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贺辰澈身上,淡淡开口:“此事事关下毒谋害皇嗣,绝非小事,必须禀报父皇与母后,彻查到底。”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白太傅此刻也回过神,气得须发倒竖:“岂有此理!皇宫大内,崇文馆圣地,竟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老臣这就去御书房,面奏陛下!”
一场精心策划的引蛇出洞,至此大获全胜。
贺觅昀快步走到贺澜珺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他,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后怕:“二哥,没事了,再也没人能害你了。”
贺澜珺看着他,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而此刻的长春宫内,辰妃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贺澜珺再次病倒的消息。
她丝毫不知,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朝着她狠狠罩来。
她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