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觅昀一路沉默,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与贺澜珺并肩走在宫道上,却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他一眼,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气压,连秋风都似被这沉默冻得凝滞。
方才在御书房外等候的那半柱香,他一字不落地听清了里面所有对话。
父皇母后为二哥议亲,细细斟酌名门贵女,太师府恬静温婉的嫡女甘氏,定远侯府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靳漪然,一个宜室宜家,一个能护二哥周全。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贺觅昀的心尖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绵延不绝地疼。
他比谁都清楚,二哥下月便满十八,皇族子弟成年议婚,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是逃不开的大势,谁也拦不住,谁也不能非议。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控制不住地发闷,发慌,发酸。
十几年寸步不离的照料,他早已习惯了将贺澜珺独占,习惯了自己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不能缺少的人,习惯了把所有温柔和细致都给他,习惯了被他依赖,也习惯了依赖他。
一想到将来会有另一个女子,堂而皇之站在二哥身边,为他更衣梳洗,为他熬药掌灯,与他朝夕相伴,甚至取代自己的位置,成为他最亲近的人,贺觅昀指尖便狠狠蜷缩,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贺澜珺清晰地察觉到身侧少年的疏离,那是从未有过的沉默。
从前的贺觅昀,永远是叽叽喳喳、鲜活热闹的,会凑在他耳边讲宫外的趣事,会抱怨汤药苦涩,会炫耀自己的课业进步,会赖在他怀里撒娇不肯起身,哪怕闹脾气,也从不会这样一言不发,冷得让他心慌。
他轻轻拉了拉贺觅昀的衣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昀儿,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觅昀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都带着刻意的疏离:“没什么,只是在想,二哥的婚事,是父皇母后的心意,也是正经大事,往后有人照顾二哥,是好事。”
一句话,刺得贺澜珺心口微微发滞。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并无中意之人,想说全凭父母做主并无半分过多的期待,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坦言,母后提起想为他寻一位强势能护他的妻子时,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身影,不是什么名门贵女,而是眼前这个整日管着他、护着他、宠着他的弟弟。
这话太过荒唐,太过逾矩,连他自己都只敢在心底一闪而过,不敢宣之于口。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凤仪宫暖阁,湘竹早已捧着皇后亲下旨意缝制的礼服等候在旁,见二人回来,连忙上前:“二殿下,这是陛下娘娘特意吩咐为您做的常服,让您一会换上去赏菊宴。”
贺澜珺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黏在贺觅昀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少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盘中的鲜果慢慢剥着,眼神放空,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厚墙,让他靠近不得。
“昀儿。”贺澜珺走上前,轻轻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你生气了?为什么不高兴?”
贺觅昀剥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执拗与委屈,却强撑着故作平静:“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二哥成婚,是理所应当的,我不该生气,也没有资格生气。”
他越是这般懂事,贺澜珺心里便越是慌乱,越是酸涩。
他连忙压低声音,只让眼前人一人听见,急急解释:“我没有中意的人,父皇母后只是让我知晓此事,并未逼我立刻定下,我也从未想过要随便应下这门婚事。”
贺觅昀垂眸,将剥好的果子轻轻递到他唇边,声音轻得像风:“二哥总要成婚的,总要有人名正言顺地照顾你,陪你过一辈子。”
“可我只想要你照顾我。”
贺澜珺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思索,心意先于理智,径直撞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似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贺澜珺猛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逾矩的话,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红,耳尖更是烫得惊人,慌忙别开眼,不敢再看贺觅昀的神情。
贺觅昀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定定看着眼前人泛红的侧颜,看着他长睫轻颤,看着那张素来温润平静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慌乱。
喉间微微发紧,心底所有的委屈、不安、酸涩,在这一句话里,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欢喜与笃定。
他忽然抬手,轻轻捏住贺澜珺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他看向自己。
少年的眼神认真而灼热,一字一顿,清晰地问:“二哥说的是真的?真的只想要我照顾,只想要我陪在身边?”
贺澜珺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慌乱地点头,声音轻软却认真:“自然是真的,你从小陪在我身边,最懂我的喜好,最知我的身体情况,没有人比你更妥帖,更让我安心……”
他刻意将话语往手足情深上靠拢,可眼底的慌乱与温柔,却骗不了人,也藏不住心底那点早已悄然越界的心意,至于是何心意,他尚未明了。
贺觅昀忽然笑了,那是从御书房外等候至今,第一个真正轻松释然的笑,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个依赖他、黏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弟弟。
他松开手,站起身,拿起那件质地柔软的常服,走到贺澜珺面前,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与执拗:“好,我信二哥。”
“我给二哥更衣。”
他动作熟练而轻柔,小心翼翼地为贺澜珺换上新衣,细细系好腰带,理平每一处褶皱。
指尖偶尔轻轻擦过对方的肩头,两人都微微一顿,却谁也没有避开,任由那点细微的触碰,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镜中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少年微微低头,认真细致地为身侧人整理衣饰,眉眼间全是珍视与宠溺。
被照料的人垂眸望着他,长睫轻掩,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依赖。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和两颗渐渐靠近、再也无法分开的心。
贺觅昀轻轻为他理好衣襟,抬眼看向镜中的贺澜珺,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二哥,真好看。”
贺澜珺望着镜中少年认真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眼底盛满温柔“就你会说话。”
深秋的风依旧寒凉,可凤仪宫暖阁之内,却因这一句句真心,一抹抹温柔,暖得胜过春日。
帝后为他谋划的婚事,是为人父母的心意,他不能随意拒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在贺澜珺心底,那个能陪他一生、护他一世、让他安心依靠的人,好像从来都只有贺觅昀一个。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开门,我是二嫂。
【贺澜珺】能在背后撑着我的,好像从始至终只有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