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十月,御苑菊黄如海。
一场由兰淞雪亲自主持的赏菊宴,在重阳过后悄然铺陈。
后宫御苑早已经摆下菊台,美酒佳肴陈列,宥城城内三品以上的高官女眷、诰命夫人与待字闺中的名门贵女悉数接到请柬,一个个精心装扮,乘车入宫。
明面上是深秋赏菊、雅集叙旧,可后宫与前朝的人哪个不是玲珑心肝,一眼便看穿了内里深意——
这哪里是赏菊宴,分明是为岚王贺澜珺选妃。
消息早已在宫中风一样传开,人人都知道,二皇子贺澜珺虽然体弱多病,却是帝后最宠爱的孩子之一,身份贵重,性情温润,容貌更是冠绝皇族。
能嫁与他为妃,便是一步踏进云端,尊荣无尽。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贺澜珺便被内侍单独请去了御书房。
殿内檀香沉静,贺胤瑄端坐龙椅之上,皇后兰淞雪立在一旁,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显然,帝后二人早已商议妥当,只等他这个当事人点头。
贺澜珺垂首行礼,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
他下月便年满十八。
在大宴礼制之中,男子十八,早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更何况他是皇子,是亲王,婚事早已是朝堂后宫都挂在心上的大事。
“澜珺,”贺胤瑄先开了口,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父亲的温和,“今日你母后办赏菊宴,用意,你应当明白。”
贺澜珺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儿臣明白。”
“你已近十八,是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贺胤瑄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身形上,语气又柔了几分,“按我朝规制,亲王成年,便需离开宥城,前往封地就藩。”
这句话落下,贺澜珺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不是不懂规矩。
从年少时起,他便知道,自己和皇兄皇姐们终究要一个个离开凤仪宫,离开宥城,去往各自的封地,开府建牙,成为一方王侯。
他以为,自己也不会例外。
可贺胤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暖。
“但朕与你母后,放心不下你。你身子素来孱弱,远去岚城,我们日夜难安。”
帝王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你不必循常规,可继续留在凤仪宫静养。何时想去岚城,何时再动身。”
“至于成婚之后,是在宥城开府,还是前往岚城,全凭你心意,朕与母后绝不强逼。”
不必离开宥城。
不必远赴封地。
可以一直留在父皇母后身边,留在凤仪宫。
贺澜珺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深深俯身,重重磕头,声音微颤:“儿臣......谢父皇隆恩,谢母后体恤。”
额头触碰到微凉的地面,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并非不向往自由,只是一想到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宫殿,离开护着他的皇兄,疼他的皇姐,还有那个整日黏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弟弟贺觅昀,他便满心不舍。
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抬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父皇,母后......那大皇兄与大皇姐......”
他想问,他们是不是也一样,可以留下。
兰淞雪与贺胤瑄对视一眼,柔声接过话,上前轻轻将他扶起:“你皇兄皇姐,早已定下婚约,按规制,明年成婚之后,便要离宫自立门户。”
贺澜珺心口微微一沉。
“但母后也舍不得他们。”
兰淞雪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即便他们开府另住,凤仪宫也永远留着他们的院子,留着他们的房间。是留在宥城,还是去封地,也由他们自己选择。想回宫了,随时都能回来。”
一句话,让贺澜珺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从小一同在凤仪宫长大,兄友弟恭,姐弟相亲,他最怕的便是一朝成年,各自离散,从此天各一方,相见无期。
如今得知即便各自成婚,也仍能相聚相守,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安心笑意。
只是他心底,还藏着一个更隐秘的念头——
他也不想离开贺觅昀。
不想离开那个整日把他护在身后、事事替他操心、连睡觉都要紧紧挨着他的小弟弟。
兰淞雪见他神色缓和,便顺势将话题引回正事上。
她示意内侍搬来软榻,让贺澜珺坐下,语气带着为人母亲的细致考量:“澜珺,你的婚事,母后与你父皇斟酌了许久。你性子太软,温润谦和,不与人争,不与人抢,这般性子,在何处都容易吃亏。”
贺澜珺静静听着,垂眸不语。
“母后想为你选一个性子强势、有主见、能护着你的妻子。”
兰淞雪直言不讳,“她不必事事柔顺,只要能在你身后撑着你,在你受委屈时能站出来护住你,便够了。”
贺胤瑄在一旁点头,显然是赞同这个主意。
“太师府嫡女甘氏,甘沁熙,年方十六,性子恬静端庄,知书达理,是传统的大家闺秀,宜室宜家。”
贺胤瑄缓缓开口,“下午宴上,你可多留意几分。”
兰淞雪则抬手,让身后宫女展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眉眼英气,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反倒带着一身边关风霜磨砺出的飒爽利落,一眼望去,便知不是柔弱可欺之辈。
“这是定远侯家的独女,靳漪然。”
兰淞雪轻声介绍,“她比你大三岁,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弓马娴熟,颇有将门之风,前些日子方才回京,今日也会出席赏菊宴。”
兰淞雪望着画中飒爽女子,轻叹一声:“母后看她,倒是极合心意。有她在你身边,往后没人敢轻易欺辱于你。”
贺澜珺望着画像,耳边反复回响着“强势”“护着你”这几个字。
不知怎的,他脑中竟突兀地跳出一个身影——
不是画中英姿飒爽的贵女,也不是想象中恬静温婉的闺秀。
而是贺觅昀。
那个比他小六岁的弟弟。
从小到大,贺觅昀对他,何止是“强势”。
吃饭要管,穿衣要管,吹风要管,吃药要管,睡觉要管,连他多看几本书、多坐一会儿,都要被贺觅昀念叨半天。
事事都要替他安排妥当,样样都要抢在他前面打理好,细致到他自己几乎快要失去自理能力。
明明是弟弟,却把他这个二哥宠得像个需要时刻照拂的稚子。
贺澜珺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自家那个霸道又黏人的弟弟。
“澜珺?”
“澜珺?”
兰淞雪连唤两声,才将他走神的思绪拉回来。
贺澜珺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连忙垂首,恭敬应道:“儿臣在。”
“可是有什么心事?”兰淞雪柔声问。
贺澜珺轻轻摇头,语气顺从温和:“儿臣没有意见。全凭父皇与母后做主便是。 下午的赏菊宴,儿臣会遵旨,好好相看便是。”
他没有挑剔,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期待。
仿佛这桩关系到他一生的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完成的礼制而已。
贺胤瑄与兰淞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却也有几分了然。
他们这个儿子,性情太过温和,太过淡然,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也罢,只要他平安康健,便足够了。
“去吧。”贺胤瑄挥挥手,“午后准时赴宴,莫要迟到。”
“儿臣告退。”
贺澜珺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殿门轻轻推开,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
他抬眼一看,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廊下,一道少年身影静静立在秋风之中。
是贺觅昀。
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一身皇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既不焦急,也不好奇,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在秋风中默默生长的青竹。
显然,他早已知道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
贺澜珺刚要开口唤他。
贺觅昀却先一步转过身,没有看他,没有问一句话,只是平静地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没有亲近,没有撒娇,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拉住他的手。
背影安静得有些陌生。
贺澜珺心头微微一滞,莫名有些慌乱,连忙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拉住了贺觅昀的衣袖。
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手臂,贺觅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贺澜珺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与他并肩走着。
他悄悄侧过头,抬眼望向身边的少年。
这段日子,贺觅昀又长高了一大截,肩膀渐渐宽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孩子。
眉眼长开,轮廓愈发清晰,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挺拔。
从前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贺觅昀对视,如今,两人几乎已经一般高。
时光走得这样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弟弟年少的模样,对方就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
贺澜珺望着贺觅昀线条渐渐硬朗的侧脸,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极轻、极淡的慌乱。
他隐隐有种预感——
有些东西,好像从他答应参加赏菊宴、答应相看王妃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身旁的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要娶亲......不要我了?
【贺澜珺】都行,都可以,听父皇母后的......(但这样真的是我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