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夕浸透了这个宥城,连带着宫城都染上了一丝萧瑟和凉意。
几场凉雨下来,御苑里的梧桐叶便簌簌落了一地,金红交错,铺得连宫道都快看不真切。
又是半载光阴,贺澜珺的身子日渐缓和,虽仍需汤药温养,却已能在庭院中久坐读书,偶尔也能陪着贺觅昀在廊下走几步。
只是那救命解药的来历,依旧半点线索没有。
那只素白瓷瓶、那张字迹扭曲的字条,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夜雨,落过,便彻底消散在深宫阴影里,再无痕迹。
知情人只当是天可怜见,独独冷宫里的人,心照不宣。
入夜,秋雨骤至,雷声滚过暗沉的天际,闪电划破乌云,一瞬照亮冷宫斑驳的朱墙。
一道身影自东苑檐下掠出,衣袂轻扬,身姿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在冷宫里枯守了十余年的弃妃。
宁桦身姿挺拔,眉目间仍残留着当年将门嫡女的凌厉风骨,她足尖轻点墙头,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翻落,身手之矫健,连宫中顶尖的侍卫都未必能及。
这些年,她不是不能去南苑。
她只是在等。
等风芊蕴先踏过那道墙,先来见她。
她本是镇国大元帅宁峰独女,太后亲侄女,当朝天子贺胤瑄的嫡亲表姐。
出身高贵,权倾后宫,曾是名正言顺、无人敢撼的继后。
可一朝倾覆,困于冷宫,安分守己,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外人只知她是失德被废。
无人知晓,她手里依旧握着后宫深处无数眼线,动静之间,依旧能左右许多人的生死。
当年风芊蕴被打入冷宫,罪名是——谋害宁桦腹中皇子。
四年之后,宁桦与风芊蕴早年合谋毒杀司徒皇后一事东窗事发,她这位堂堂中宫,也一并被废,锁入冷宫。
一锁,便是十几年。
十一年前,年幼的贺澜珺在冷宫外被太监福田欺辱,并非她授意。
可她得知之后,在福田死后,仍暗中派人将其挫骨扬灰,半点痕迹不留。
她护的是谁,恨的是谁,从来分明。
只是她不能走,不能闹,不能暴露半分余力。
她必须安安分分,做一个彻底被遗弃的废后。
雷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南苑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曳不定。
风芊蕴坐在桌边,连日忧心劳神,不知不觉便撑着额角昏昏欲睡。
雷声猛地炸响,她一惊,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看便要连人带椅重重摔在地上。
门口黑影一闪。
宁桦几乎是本能地飞扑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力道稳得不容挣脱。
风芊蕴吓得心口骤跳,慌忙站稳,看清来人是宁桦,立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垂首敛眉,神色复杂。
宁桦看着她这避如蛇蝎的模样,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自顾自踱到榻边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怎么?”她淡淡开口,雨声都压不住她嗓音里的凉,“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宫?”
风芊蕴指尖微紧,没应声。
“本宫可是答应你,救了你儿子。”宁桦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条命,你儿子那条命,不都是本宫保下的。”
风芊蕴微微俯身,声音轻细:“臣妾不敢。”
“不敢?”宁桦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你有什么不敢的。当年你敢做的事,可比这大胆多了。”
风芊蕴依旧垂眸,沉默得近乎倔强。
她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既恨她、又一次次在暗处护着她的女人,轻声问:“你今夜......为何要来?可是珺儿......”
电光照亮宁桦的侧脸,明暗交错。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
“来杀你。你满脑子就只有你那儿子。”
风芊蕴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语气却异常肯定:“你不会。”
“若是想杀我,十七年前,你就动手了。”
宁桦猛地一滞。
屋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雷雨轰鸣。
她沉默许久,忽然低低自嘲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
“你这个叛徒。”
“我迟早,会杀了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风芊蕴一眼,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雨幕之中,翻过高墙,重回东苑,来去如风,不留半分痕迹。
风芊蕴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我没有害你的孩子。”
墙外,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反驳。
没过多久,南苑的小宫女匆匆进来,抱着两条崭新厚实的锦被,规规矩矩放在风芊蕴榻上。
“娘娘,东苑那边让人送来的。”
风芊蕴望着那两床厚被,眼眶微微一热,终究是别过脸,望向窗外倾盆的雨。
恨是真的。
怨是真的。
可这么多年,在冷宫里无声照拂她的,也一直是她。
同一夜,风雨敲窗,气温骤降。
凤仪宫暖阁内,却暖得如春。
贺觅昀整个人紧绷得像只护食的小兽,从傍晚起就坐立不安,生怕一丝凉风刮进来,吹到他那位刚好过一点的二哥。
他亲自指挥宫人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缝隙都用棉条堵好,熏炉里换上最温和的银丝炭,暖意缓缓漫开,不燥不烫,刚刚好。
两人洗漱完毕,都换了柔软的寝衣。
贺觅昀亲手端来热水,看着贺澜珺泡过脚,又细心地用软布一点点帮他擦干,动作轻柔仔细,和往日一样上心。
湘竹收拾妥当,悄悄退下,合上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觅昀立刻催着贺澜珺上床:“快进去快进去,别冻着了。”
贺澜珺看着自家弟弟这一副操碎了心又啰里啰嗦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只得乖乖钻进被窝,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乖乖藏在里面,半点不外露。
贺觅昀伸手探进被中,轻轻握住他的脚,试了试温度,确认是暖的,不是冰凉的,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贺澜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脸一红,但终究没有动作。
贺觅昀吹熄灯火,摸黑爬上床,紧紧挨着贺澜珺躺下,几乎是肩并肩、腿贴腿。
黑暗里,呼吸相闻。
贺澜珺一时没有睡意,侧过身,面向贺觅昀的方向。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这个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身边,心里就莫名安稳。
他轻声开口,像是试探,又像是玩笑,声音在夜里格外温和:
“昀儿。”
“再过几年,二哥就该成婚了。”
贺觅昀身子一僵。
贺澜珺轻声问:“到时候,你还要跟二哥挤一张床吗?”
屋内静了一瞬。
贺觅昀没立刻说话,只是伸手往他身后摸了摸,把被角又往里掖了掖,确认不漏风,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二哥......是不要我了吗?”
贺澜珺一慌,连忙轻声否认:“没有。”
“二哥怎么会不要昀儿。”
“真的?”贺觅昀在黑暗里直直盯着他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若是二哥成了婚,便不能再同昀儿这般亲近,昀儿......宁愿二哥不成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微微发颤,带着少年藏不住的委屈与哽咽:
“可如果......如果二哥以后有了喜欢的女子,昀儿当然也希望......”
“希望二哥没有昀儿在身边,也能很幸福......也能被人好好照顾。”
说着说着,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贺澜珺心一下子就软了,慌得连忙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泪痕,心都揪紧,轻声细语地哄:“好好的,怎么哭了?二哥没有喜欢的女子,从来都没有。”
他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这世上,没有人比昀儿更会照顾二哥了。”
贺觅昀瞬间止住啜泣,语气立刻变得认真又笃定,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那是当然。”
“没有人比我更会伺候二哥。”
贺澜珺低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是是是,就昀儿最会伺候我。”
“别闹了,快睡吧。二哥暂时不想成婚,至少现在不想。”
他顿了顿,轻声自嘲,“何况二哥这身子,三天两头吃药,哪家姑娘敢嫁过来。”
贺觅昀一听,立刻不乐意了,伸手一揽,将贺澜珺整个人轻轻抱在怀里,力道不大,却抱得很紧。
“不许说这种话。”
他在黑暗里,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
“如果昀儿是女子,如果二哥不是昀儿的哥哥......昀儿一定嫁给二哥。”
“二哥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贺澜珺身子微僵,随即轻轻抬手,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子一般,温声软语:
“好好好,我知道了。”
“快睡吧,天色真的不早了。”
“嗯!”
贺觅昀乖乖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细心地把两人的被子都拉紧,确保一丝风都不透。
窗外雷雨阵阵,寒意浸宫闱。
暖阁内,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织,暖意沉沉。
贺觅昀靠在二哥怀里,心里安安稳稳,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一辈子,好像也很好。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不能让二哥成婚......绝对不能。
【贺澜珺】昀儿好粘人,可......总觉得怪怪的,而且父皇应该已经有意为我张罗婚事了。该怎么和昀儿说呢。
【贺嘉沅】我这两个弟弟,为什么长那么大了还那么亲近?
【贺沭月】好磕
【贺之贻】贺觅昀,不能独占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