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澜珺是被怀里的暖意烘醒的。
一睁眼,便对上贺觅昀近在咫尺的睡颜。
少年还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尖微微泛红,脸颊带着熟睡后的软糯,手臂却依旧牢牢圈在他腰间,半点不肯松开,像只守着宝藏不肯撒手的小兽。
昨夜哭了半宿,大概是累极了。
贺澜珺不敢乱动,怕惊扰了他,只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贺觅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张渐渐长开的少年脸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从小到大,贺觅昀都是最黏他的那一个。
二人虽然相差六岁,但一同在凤仪宫长大,贺觅昀像是天生就长在他身边,哭了找他,笑了找他,受了委屈第一个扑进他怀里,有了好东西也第一个捧到他面前。
后来稍大一些,贺觅昀便又多了一层执念——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护着他、照顾他,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从前他只当是兄弟情深,是稚子依赖。
可昨夜那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质问,那惶恐不安的眼泪,那死死攥着他衣襟不肯松开的力道,却让贺澜珺心头,第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贺觅昀的发顶。
怀里的人嘤咛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贺觅昀眼神还有些迷茫,懵懵懂懂地望着贺澜珺,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了昨夜的事,眼神瞬间清明,下意识地往贺澜珺怀里又蹭了蹭,小声喊:“二哥......”
“醒了?”贺澜珺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是睡得不好?昨夜一直皱着眉。”
贺觅昀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固执地摇头:“没有,睡得很好。”
他才不会说,自己梦里全是二哥娶了别人,丢下他一个人的画面。
贺澜珺看穿不说穿,只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起来吧,一会儿父皇母后该派人来问了。”
一提及父皇母后,贺觅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小嘴巴又微微抿了起来,刚刚放松下去的心,又一次提紧了。
他知道,今日醒来,赏菊宴的事便不会就这么过去。
父皇母后定然已经在商议,要不要直接定下靳漪然。
贺觅昀慢吞吞地从贺澜珺怀里起身,低头穿着鞋袜,小声嘟囔:“二哥要是不想娶,就可以不娶的......对不对?”
贺澜珺穿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头看向贺觅昀,少年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明明是在意极了,却又不敢大声追问,只能用这种近乎委屈的语气试探。
贺澜珺心头一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昀儿,婚事是父皇母后为我考量,靳小姐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贺觅昀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嘴角也垮了下来,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要涌上来的迹象。
“但是——”贺澜珺话锋一转,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语气重新变得温柔笃定,“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不管我娶谁,你都在我身边,谁也替代不了。”
贺觅昀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热了,这一次却不是难过,而是心口被填满的暖意。
他猛地扑进贺澜珺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二哥最好了。”
“就知道二哥不会不要我。”
贺澜珺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傻昀儿,快起来梳洗,一会儿该去请安了。”
两人收拾妥当,刚用过早膳,惠芳姑姑就来了。
她一进门便笑着行礼:“殿下,三殿下,皇后娘娘请二位前往主殿一叙。”
贺澜珺心中了然,定是为了昨日赏菊宴的事。
贺觅昀却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拉住贺澜珺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警惕,像只随时准备护主的小兽。
贺澜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道:“走吧,没事的。”
凤仪宫主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贺胤瑄与兰淞雪早已端坐殿中,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见二人进来,帝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意。
“澜珺,昀儿,过来坐。”兰淞雪招手,语气慈爱。
两人依次行礼,在下方落座。
贺觅昀紧紧挨着贺澜珺,坐姿端正,却一言不发,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贺胤瑄先开了口,语气直接却温和:“昨日赏菊宴,你与靳家姑娘相谈甚欢,你母后与朕看在眼里,都觉得十分般配。”
“定远侯府世代忠良,将门风骨,靳漪然那孩子性子飒爽,有担当,正好能护着你。”
“而且如今朝中武将能用之人不多,定远侯府世代忠良,靳姑娘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前途无量,于我大宴是福。”
兰淞雪笑着接话,眼底满是满意:“是啊澜珺,母后瞧着她极好。你身子弱,就需要一个强势稳重、能替你做主、护着你的妻子。甘家小姐虽温婉,却太柔了,未必能护得住你,但胜在聪慧机敏,若是你有意,就一并收为侧妃。”
帝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明是早已商议妥当,今日不过是告知他一声,并非征求意见。
贺澜珺垂眸,轻声应道:“儿臣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他本就没有抗拒之意,靳漪然坦荡大方,确实是良配,他没有理由拒绝。
可这话落在贺觅昀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贺澜珺,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委屈。
二哥明明答应过他,不会太快娶的答应娶亲的......
贺澜珺察觉到他的目光,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贺觅昀攥紧的小手,用指尖轻轻安抚了一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贺觅昀稍稍安定了一些。
兰淞雪将这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不点破,只继续道:“既然你没有意见,那这门亲事便暂且定下。待钦天监选好吉日,便正式下聘,先定下婚约,等你身子再调养好些,再行大婚。”
“是。”贺澜珺温顺应下。
贺胤瑄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中怜惜,又温声补充:“你放心,成婚之后,依旧住在凤仪宫,或是在宥城开府,全凭你心意,不必急着前往封地。”
“儿臣谢父皇。”
事情就这样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没有波澜,没有争执,一切都顺理成章,符合所有人的期许。
除了贺觅昀。
从主殿出来,一路上,贺觅昀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小手却依旧紧紧握着贺澜珺的手,不肯松开。
他心里酸酸的,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二哥还是要娶那个靳小姐了,说不定,连着那个甘小姐也一并娶了。
虽然二哥说过不会不要他,可他还是好难过,好不甘心。
贺澜珺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疼又好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怎么了?还在生气?”
贺觅昀低着头,不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贺澜珺无奈,只好放软声音,哄道:“只是先定下婚约,离大婚还早得很。再说,我不是答应过你,永远陪着你吗?”
“可是......”贺觅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会成为你的王妃,会和你一起生活,会......会占走二哥很多很多时间。”
“不会。”贺澜珺斩钉截铁,“在我心里,昀儿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着贺觅昀泛红的眼眶,心底那一丝迟疑越来越重,轻声道:“若是昀儿真的那么不喜欢她,那……这门亲事,我再去跟父皇母后说,推了便是。”
贺觅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二哥竟然......愿意为了他,推掉这门父皇母后都满意的婚事?
他看着贺澜珺认真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填满,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贺觅昀连忙摇头,用力摇头:“不用!”
“父皇母后都满意,二哥也觉得她好......不用推掉。”
他咬了咬唇,小声说,“昀儿......昀儿可以习惯的,她人看起来很厉害,看着,还行。”
只要二哥不离开他,只要二哥还在他身边,他可以接受的。
他不能那么自私,耽误二哥的终身大事。
贺澜珺看着他明明难过,却还要强装懂事的模样,心口狠狠一软。
他伸手,将贺觅昀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抱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傻昀儿。”
“不用勉强自己。”
“你永远不用为了任何人,勉强你自己。”
秋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阳光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安静。
贺觅昀埋在贺澜珺怀里,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恐慌,而是因为被全心全意放在心上的、滚烫的暖意。
他在心里悄悄下定决心——
如果二哥一定要娶,那他便说服自己去接受。
但他会一直守在二哥身边,比以前更用心、更仔细地照顾二哥。
不管是谁,都别想抢走他的二哥。
谁也不能。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如果是父皇母后的意思,娶了靳小姐,我或许不明白怎么去爱她,但肯定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因为我还没看懂自己的心。
【贺觅昀】如果二哥娶了别人,那我以后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