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王殿下与定远侯府独女靳漪然的婚约,在凤仪宫主殿一席话后,便悄然定了基调。
帝后并未立刻昭告天下,只先让内务府暗中备办聘礼,遣人与定远侯府通了气,只等钦天监择出最合宜的吉日,便正式昭告朝野。
可深宫之中从无秘密,不过半日,消息便悄悄传开——未来的岚王妃,十有八九便是靳漪然。
消息飘进凤仪宫时,贺澜珺正坐在廊下翻书,阳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温软得不像话。
贺觅昀蹲在他脚边,正一点点剥着刚送来的银皮橘子,剥得干净仔细,连一丝白筋都不留,剥好一瓣便递到他唇边。
“二哥,张嘴。”
贺澜珺微微低头,顺从地吃下,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眉眼弯起:“很甜,昀儿也吃。”
“我等会儿再吃。”贺觅昀头也不抬,继续细心剥着,一小瓣一小瓣堆在素白瓷碟里,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沉郁。
他方才已经听见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婚约,真的定了。
不是商议,不是待定,是定了。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着,不尖锐,却密密麻麻地发闷。
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要懂事,要接受,可真当这消息砸下来时,还是难过得连指尖都有些发紧。
贺澜珺何等细腻,早将他眼底那点落寞看在眼里。
他轻轻合上书,伸手抬起贺觅昀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向自己,声音温软得能揉碎秋光:“又在胡思乱想?”
贺觅昀睫毛颤了颤,没敢应声,只小声嘟囔:“没有......我在剥橘子,汁水溅进眼睛里了。”
“嘴硬。”贺澜珺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是不是听见外面的话了?”
少年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垂着,像只被雨打湿的小兽:“她们说......二哥和靳小姐的婚事,定了。”
“是定了婚约,还未大婚。”贺澜珺纠正他,语气认真,“而且,我同你说的话,依旧作数。”
“不管何时大婚,不管谁是岚王妃,你都在我心中的第一位。”
他说得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贺觅昀耳中,烫得少年心口发颤。
贺觅昀猛地抬头,撞进贺澜珺温柔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应付,只有完完整整的认真与在意。
他忽然就不那么难过了。
哪怕世人都觉得岚王妃会是二哥最亲近的人,可只要二哥心里清楚,只要二哥亲口告诉他,他是第一位,那就够了。
“那......”贺觅昀抿了抿唇,小小声地提要求,“那二哥以后不许单独见她。”
“好。”
“不许和她说太久的话。”
“好。”
“不许吃她送的东西,不许用她送的东西。”
“好。”
“也不许......对着她笑。”
最后一句,贺觅昀说得格外小声,带着点小小的霸道,又有点不敢当真的忐忑。
贺澜珺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温柔得不像话:“好,都听昀儿的。我只对着昀儿笑,好不好?”
贺觅昀瞬间红了耳尖,连忙低下头,继续假装剥橘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扬,藏都藏不住。
明明是孩子气的霸道要求,他却听得满心欢喜。
一直被二哥这样放在心尖上宠着,真的感觉很好。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通报,说是定远侯府派人送来了东西。
不是贵重礼品,而是靳漪然亲手送来的——一小包边关特产的暖身药草,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利落爽直,写着:闻殿下体弱畏寒,此草煮水泡脚可暖身,无副作用,臣女亲试有效。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讨好,简简单单,坦荡实在。
宫女将药草与字条呈上来,站在一旁垂手等候。
贺觅昀一看见那包药草,刚刚扬起来的嘴角,瞬间又垮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包东西,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警铃大作。
才刚定下婚约,就开始送东西、示好了?
还这么会关心人!
贺澜珺拿起字条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靳小姐倒是细心。”
话音刚落,旁边一道凉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二哥不许用。”
贺觅昀仰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来历不明的药草,万一不安全呢?太医都没说能用,怎么能随便煮水泡脚。”
他说得一本正经,冠冕堂皇,全是为了贺澜珺的身体着想,半点看不出心底那点小小的醋意。
贺澜珺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故意挑刺的小模样,哪里会不明白,眼底笑意更深,却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听昀儿的,不用。”
他随手将药草与字条放在一旁,再没多看一眼。
贺觅昀瞬间满意了,小眉头舒展开,又开开心心地继续剥橘子,剥了一大瓣递到贺澜珺嘴边,邀功似的:“二哥吃这个,这个最甜。”
“嗯,昀儿剥的都是最甜的。”
一旁的湘竹看得暗暗心惊,又觉得好笑。
谁不知道三殿下把岚王殿下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看来,别说未来岚王妃了,便是陛下皇后娘娘的话,说不定都没有三殿下一句管用。
午后,白梦遗又如常来送课业与补品。
他刚进凤仪宫,便撞见在庭院里陪着贺澜珺散步的贺觅昀。
少年正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时不时还停下来,替他拢一拢衣襟,生怕他吹了风。
那细致模样,比伺候主子的宫人还要上心十分。
白梦遗上前恭敬行礼:“见过岚王殿下,三殿下。”
贺澜珺微微颔首:“劳白公子又跑一趟。”
“殿下客气,这是臣分内之事。”
白梦遗将课业与补品递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臣......听闻宫中近日有喜讯,不知是真是假?”
他问得委婉,可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问岚王婚约的事。
贺觅昀一听,立刻抢在贺澜珺前面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宣示主权:“不过是定下婚约而已,离成婚还早。”
他顿了顿,又刻意补充一句,抬眼看向白梦遗,眼神认真:“而且,有我照顾二哥就够了,旁人来不来,都一样。”
白梦遗一怔,随即会意,连忙温和笑道:“三殿下说得是,殿下有你悉心照料,定然能早日痊愈。”
他聪慧,从不戳破少年那点直白的护短,只顺着他的话说。
贺澜珺在一旁看着,无奈又纵容,轻轻拉了拉贺觅昀的衣袖:“昀儿,不可无礼。”
贺觅昀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话,只是更加靠近贺澜珺半步,牢牢扶着他,一副“谁也别想跟我抢”的模样。
白梦遗告辞离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中,少年紧紧挨着清俊的皇子,一步不离,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近很近,亲密得几乎融为一体。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日后,这位定远侯府的千金,即便嫁入岚王府,要面对的第一关,从来都不是规矩礼仪,而是这位把岚王殿下护在骨子里的三皇子。
傍晚时分,兰淞雪派人来请贺澜珺过去,说是商议大婚礼仪的细节。
贺觅昀一听,立刻也要跟着去。
“母后只叫了我,你留在宫里乖乖等我,嗯?”贺澜珺耐心哄他,“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贺觅昀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摇头摇得坚定,“我要跟二哥一起去。我不放心。”
他怕母后在二哥耳边一直说靳小姐的好,怕二哥被说动,怕二哥真的越来越喜欢那个女子。
贺澜珺看着他这副寸步不离的模样,终究是心软,妥协道:“好,带你一起去。但到了母后宫里,不许胡闹,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我知道!”贺觅昀立刻点头,脸上瞬间扬起笑,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赏赐。
去往主殿的路上,贺觅昀一直紧紧牵着贺澜珺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秋风微凉,吹起两人的衣袂。
贺澜珺侧头,看着身边少年挺拔的侧脸,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深。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门婚约,本就不该这么早定下。
或许比起一个合适的王妃,他更舍不得的,是身边这个黏着他、护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家伙。
只是婚约已初定,君无戏言,后妃无戏言,皇族婚约更无戏言。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既已如此,那便守好他的昀儿。
不管将来是谁站在他身侧,他都要确保,贺觅昀永远是那个最安心、最被偏爱的一个。
主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贺觅昀攥紧了贺澜珺的手,小脸上露出一丝坚定。
他不会闹,不会哭,不会给二哥添麻烦。
但他会守着。
寸步不离地守着。
守到二哥大婚,守到二哥老去,守到一辈子那么长。
谁也别想,把他和他的二哥,分开。
可是,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定下婚约,我不得劲。
【贺澜珺】我真的要成婚吗......这样做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