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南一步踏出,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沉肃气场,花白的胡须随动作微颤,目光坚毅地望向龙椅上的贺胤瑄,持笏躬身。
他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穿透宣政殿内的死寂:“陛下,老臣靳南,恳请领兵出征,赶赴北境,接替楚帅之位,御敌守疆,以报君恩!”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定远侯,议论声细碎却急切地响起。
谁都知道靳南是军中老将,战功赫赫,可他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难以入眠,早已不是当年驰骋沙场的年纪。
此番北境战事凶险,敌军偷袭得手后士气正盛,楚家军又群龙无首,军心涣散,让一位花甲老将远赴边关,实在是强人所难。
贺胤瑄坐在龙椅上,眉头拧得更紧,看着阶下忠心耿耿的老臣,心中既动容又不忍,沉声道:“定远侯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只是爱卿年事已高,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旧伤缠身,怎能再受这般奔波劳苦?朕断不能应允。”
“陛下!”靳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赤诚,“老臣虽年迈,却筋骨尚在,熟读兵法,深谙边境地形,国难当头,岂能因年岁畏缩不前?”
“楚帅与老臣同袍多年,如今他战死沙场,老臣理当为他报仇,为大宴守住北境门户!纵使马革裹尸,老臣亦无怨无悔!”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皆是报国忠心,殿内不少老臣纷纷动容,却也都暗自摇头,深知靳南实在难以扛起这份重担,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前不久刚传出与岚王殿下定亲的消息,此刻若是真上了战场,怕是九死一生。
站在父亲身侧的靳漪然,见皇上驳回父亲的请命,又看满朝文武依旧无人敢挺身而出,眸中英气更盛,不再有半分迟疑。
她当即迈步走出,与父亲并肩而立,一身轻便朝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全无半分女子娇态,朗声道:“陛下,臣女靳漪然,有要事请奏!”
突如其来的女声,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落在这位大宴唯一的女将身上。
贺澜珺三兄弟的眼睛更是齐刷刷的锁定了她,只等着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贺胤瑄看着阶下英姿飒爽的靳漪然,微微颔首:“靳小姐但说无妨。”
靳漪然躬身行礼,直起身时,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果决,掷地有声:“陛下,臣女自幼随父在军中长大,熟谙兵法,深谙边境布防,也曾多次随父出征,屡立战功,深谙治军之道。”
“如今朝中无将可用,北境危在旦夕,臣女恳请陛下恩准,命臣女赶赴北境,统领楚家军,主持边境战事,臣女定当竭尽全力,击退敌军,守住北境,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宴百姓!”
这话如同惊雷,在宣政殿内轰然炸开,彻底打乱了殿内的沉寂。
百官彻底沸腾,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诧,有质疑,有赞许,也有反对。
“靳小姐乃是女子,纵然有几分本事,怎能担任三军主帅?”
“楚家军皆是铁血男儿,怎会听命于一个女子?怕是难以服众啊!”
“可如今实在无人可用,靳小姐自幼在军中,本事确实不输男子......”
质疑声居多,毕竟大宴虽有数位巾帼英雄,但从未有女子领兵挂帅的先例,更何况是面对这般凶险的北境战事。
靳南见状,连忙拉了拉女儿的衣袖,低声急道:“然儿,不可胡言!主帅之位何等重要,岂是你一介女子能担的?快退下!”
他虽知晓女儿有勇有谋,却也不愿她身陷险境,战场刀剑无眼,更何况是主持大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靳漪然却轻轻甩开父亲的手,目光始终坚定地看着贺胤瑄,毫无退意:“父亲,女儿并非胡言,乃是深思熟虑。战场之上,不论男女,只论能力,女儿有信心稳住战局,镇住楚家军旧部,击退敌军!”
龙椅上的贺胤瑄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心中反复斟酌。
他知晓靳漪然的本事,赏菊宴上便见过她的沉稳英气,这些年定远侯府教出来的女儿,确实有领兵之才,可女子挂帅,实属前所未有,不仅要服众,还要面对军中诸多非议,风险极大。
可眼下,确实再无更合适的人选,若是迟迟不派人前往,北境必失。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皇子们,最终落在贺觅昀身上。
年仅十一岁的贺觅昀,站在贺澜珺身侧,小小身影却站得笔直,自靳漪然请缨后,便一直垂眸沉思,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满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感受到父皇的目光,缓缓抬眼,与贺胤瑄对视,没有丝毫怯意。
贺澜珺察觉到身旁弟弟的动静,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昀儿,你可是有想法?”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聪慧过人,遇事总能一针见血,这般时候,想必已有了主意。
贺觅昀轻轻点头,小手悄悄握了握贺澜珺的手,示意他安心,随后迈步走出皇子之列,站在殿中,对着龙椅上的贺胤瑄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沉稳从容,传遍整个宣政殿:“儿臣贺觅昀,启禀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满殿百官皆是一惊,纷纷看向这位年幼的储君,心中皆是讶异,这般军国大事,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见解?
贺胤瑄看着幼子,眼底闪过一丝期许,沉声道:“昀儿但说无妨。”
贺觅昀直起身,小脸上神色认真,目光先看向靳漪然,随即扫过满殿百官,条理清晰地开口:“父皇,诸位大臣,如今北境战事紧急,刻不容缓,再拖延下去,只会让敌军得寸进尺,北境百姓深陷水火。”
“定远侯年事已高,不可远赴边关,这是父皇的仁心,也是为了朝中留存老将。而靳小姐请缨,儿臣认为,可行。”
此言一出,百官更是惊诧,连靳南与靳漪然都转头看向这位年幼的三殿下,满眼意外。
贺觅昀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继续从容说道:“其一,靳小姐自幼随父从军,懂兵法,知战事,有实战经验,比朝中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将强上百倍。”
“其二,楚帅与定远侯乃是世交,楚家军旧部念及旧情,不会公然抵触靳小姐,只要靳小姐拿出真本事,必能服众。”
“其三,如今朝中无将可用,若是再纠结于男女之别,贻误战机,北境失守,罪责谁能承担?”
他字字句句,切中要害,逻辑缜密,全然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满殿百官听着,原本的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皆是面露思索之色。
贺觅昀顿了顿,又看向贺胤瑄,继续道:“父皇,儿臣还有一计,可保万无一失。可命靳小姐为主将,赶赴北境统领全军,再从京中挑选两位沉稳善战的副将辅佐,一则协助靳小姐稳住军心,二则应对军中突发之事。”
另外,即刻下令,调拨粮草军械,快马加鞭送往边关,同时安抚楚家军旧部,厚赏楚帅及其阵亡将士,提振军心。如此双管齐下,必能稳住北境战局。”
一番话,条理分明,思虑周全,既解决了主帅人选的难题,又补上了辅佐与后勤的漏洞,连贺嘉沅都面露赞许,看向这个年幼的弟弟,满眼骄傲。
贺澜珺站在一旁,看着从容议事的贺觅昀,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欣慰他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谋略,心疼他这般年幼,便要背负这般家国重任。
贺胤瑄听完,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他看着幼子,满眼都是惊艳与欣慰,当即拍板,声音威严,定下决断:“好!昀儿所言,甚是有理!准奏!”
他看向阶下的靳漪然,朗声道:“靳漪然听封,朕命你为北境主将,赐帅印,即刻整顿兵马,三日后启程,赶赴北境,统领楚家军及边境所有守军,抵御敌军!朕拨副将两名,精兵十万,粮草军械悉数配齐,助你稳住战局!”
靳漪然眼中满是激动与坚定,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铿锵:“臣女,谢陛下隆恩!定不辱使命,誓死守住北境!”
靳南看着女儿,虽满心担忧,却也知晓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只能躬身谢恩,心中暗下决心,定会在京中为女儿筹备粮草,做好后盾。
满殿百官看着跪地领命的靳漪然,再看看站在殿中,神色沉稳的贺觅昀,心中再无半分质疑,看向贺觅昀的目光,尽数变成了赞许与敬佩。
这位年幼的三殿下,果然有储君之才,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谋略与胆识,大宴日后,定有依靠。
贺胤瑄看着殿内终于定下的局面,心中稍安,又接连下了数道旨意,安抚楚家、调拨粮草、整顿兵马、抚恤阵亡将士,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地落下,宣政殿内的压抑气氛,终于稍稍散去。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离去,各自筹备战事相关事宜。
贺觅昀快步走回贺澜珺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略显虚弱的身子,眼底的沉稳褪去,只剩满满的关切:“二哥,你脸色还是很差,我们快回暖阁歇息,待会让陶太医再给你诊脉。”
贺澜珺看着弟弟,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眉眼温柔,满是骄傲:“昀儿长大了,这般厉害,二哥很欣慰。”
贺嘉沅走上前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道:“二弟放心,北境之事定会顺利,你先安心养身子,莫要再操劳了。”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宣政殿的琉璃瓦上,驱散了几分晨寒。
可三人都清楚,北境的战火未熄,深宫的风波未平,前路依旧坎坷,可只要他们兄弟同心,便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感觉又要喝苦药了(哭丧脸)
【贺觅昀】二哥,你药不能停(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