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喧嚣散尽,鎏金晨光漫过朱红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廊檐,洒在青石板御道上,却融不开弥漫在宫中的沉郁氛围。
文武百官步履匆匆,各自奔赴衙署,粮草筹措、军械整备、军队集结的指令接连下达,整座皇宫都被北境战事的紧绷感裹挟,连往日穿梭的宫人都放慢了脚步,不敢惊扰这份凝重。
贺嘉沅被贺胤瑄传召前往御书房,此番北境战事吃紧,粮草军械的后方调度至关重要,贺胤瑄思虑再三,决定让沉稳可靠的大皇子前往战场后方坐镇,统筹后勤事宜,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临行之前,贺嘉沅驻足在宣政殿外廊下,再三叮嘱贺澜珺与贺觅昀,让他们即刻回凤仪宫歇息,目光落在贺澜珺苍白憔悴的脸上,满是担忧:“二弟,你身子本就弱,熬了一宿又站了半天早朝,万万不能再硬撑,回去立刻让陶太医过来诊脉,重新开些安神补气血的药,好好睡一觉。朝中与边关之事,有我和父皇,还有昀儿,你莫要再忧心。”
贺澜珺微微颔首,温声应下:“大哥放心,我知晓分寸,你此番前往后方,路途辛劳,也要多多保重。”
贺嘉沅又拍了拍贺觅昀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托付:“昀儿,替大哥照看好你二哥,莫要让他再劳神费心。”
贺觅昀郑重点头,声音沉稳:“大哥放心,我定会守着二哥。”
贺嘉沅这才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御书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廊下只剩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晨风吹过,卷起贺澜珺衣袍的边角,他身形微微晃了晃,本就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更显虚软。
贺觅昀眼疾手快,立刻抬手稳稳扶住他微凉的胳膊,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触到他臂间的清瘦,心头更是揪紧。
昨夜通宵在昭阳殿照料高热的贺以岘,天不亮又强撑着精神参加早朝,贺澜珺早已熬到了身体极限,眼下青黑浓重如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浅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喘不上气,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倦意。
“二哥,我们回暖阁,慢慢走。”
贺觅昀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脚步放得极缓极轻,每一步都顾及着他的体力,生怕走快了晃到他,“方才在朝会上,你一直强撑着站着,眉头都没松过,我全都看在眼里。你若是再这般硬扛,今日午后必定要发热,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贺澜珺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少年掌心温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身上的寒意,眉眼间漾开温软的笑意,轻声叹道:“我无碍,眼下朝堂与边关的大事才是要紧。”
“今日若非你站出来,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定下主帅人选与应对之策,满朝文武还不知要争执到何时,怕是会白白贻误北境的战机。”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贺觅昀,阳光落在少年稚嫩却坚毅的侧脸上,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寻常孩童还在父母膝下嬉笑玩闹,无忧无虑,可他的昀儿,却早早褪去了稚气,学着权衡朝局权谋,谋划家国大事,在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之时挺身而出,字字珠玑,切中要害,替父皇分忧,为家国解难。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聪慧,是旁人艳羡的储君之才,可只有贺澜珺知道,这背后是远超常人的辛苦与压力,是本该肆意的童年,被沉甸甸的责任早早束缚。
“二哥,任何事,都没你重要。”
贺觅昀仰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执拗与认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在他心里,家国天下再大,都不及身边这个人的安康重要。
一路缓步慢行,往日不长的路途,两人走了许久才回到暖阁。
殿内早已被宫人收拾妥当,湘竹见二人回来,连忙上前伺候,燃上银丝暖炉,将软榻上铺好柔软的狐绒软垫,又端上早已备好的温热汤药与清甜的安神茶点,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疲惫的二人。
贺觅昀先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在软榻上坐下,又亲自转身端过案几上的汤药,用小勺轻轻搅动,一遍遍吹到适口的温度,才递到贺澜珺唇边。
他语气满是细心:“二哥,先把药喝了,补补气血。方才在殿外你只吃了几口糕点,空着身子熬了这么久,受不住寒气的。”
贺澜珺乖乖张口,任由他一口一口喂着,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可因为身边人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那股难咽的苦味竟淡了许多,心底反倒泛起丝丝暖意。
喝完药,贺觅昀又端来温水,替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他靠在软垫上,才稍稍放下心来。
暖阁内安安静静,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暂时隔绝了朝堂的纷乱,边关的烽火与深宫的悲戚,难得有片刻安稳。
歇了小半刻钟,贺澜珺缓过些许力气,想起昭阳殿里病重的贺以岘与悲痛的楚欢,心头又揪了起来,轻声开口:“也不知小岘儿的烧,如今退下去没有,他身子弱,这般高热,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提及此事,贺觅昀眼底的柔和褪去,掠过一丝沉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说道:“我方才在廊下的时候,已经让小太监特意去昭阳殿打探消息了。”
“方才宫人来回话,说太医院派了两位太医轮番守着,汤药按时喂下,六皇子的高热稍稍退了些许,只是依旧昏睡不醒,嘴里还时不时呢喃着母妃和外祖。嫣皇贵妃一直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看着。”
贺澜珺闻言,心口泛起浓浓的酸涩。
从前在后宫之中,楚欢仗着父皇宠爱与母家权势,向来傲气,对他们兄弟二人,对皇后娘娘,处处针锋相对,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多年的隔阂与恩怨,早已根深蒂固。
可如今一夕之间,母族塌天,父亲战死沙场,兄长重伤垂危,幼子又高热昏迷,昔日风光无限、一身傲骨的皇贵妃,落得这般孤苦无助的境地,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在这般生离死别面前,顷刻间都化作了满心恻隐。
“她终究也是个可怜人。”
贺澜珺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唏嘘,“一辈子依仗母族安稳度日,楚家就是她在后宫最大的靠山,如今靠山轰然倒塌,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没了依仗,没了宠爱,怕是要受尽磋磨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贺觅昀垂下眼眸,心思剔透,早已将人心世故看得明明白白,“昨日我们在昭阳殿彻夜守着小岘儿,她嘴上道谢,可眼底的愧涩与难堪,我都看在眼里。”
“往日里她处处为难我们,处处针对凤仪宫,可落难之时,偏偏是我们伸手相护,这份人情,她记在了心里,往后在宫中行事,必定会收敛锋芒,不再与我们为敌。”
“只是......这份收敛,终究抵不过丧父之痛,也挡不住这深宫之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
少年的话语平静,却句句戳中要害,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剩超乎年龄的通透。
两人沉默了片刻,又说起了即将领兵出征的靳漪然。
贺澜珺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想起此前生辰时那对子母剑,想起靳漪然在朝会上请缨时的果敢坚毅,轻声说道:“靳小姐胆识过人,在满朝文武皆畏缩之时,敢主动请命,接过女帅之印,实属难得。”
“她自幼随父从军,深谙兵法与边境局势,再配上两名得力副将辅佐,粮草军械又足额调拨,北境的局势,应当能稳住几分。”
贺觅昀点了点头,却也藏着深深的隐忧,眉头微微蹙起:“靳小姐有胆识,也有领兵打仗的本事,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她终究是女子,即使大宴不止她一位女将,但从未有过女将挂帅的先例,楚家军又是常年跟随楚家的旧部,向来只认楚家号令,如今骤然换帅,还是一位女将,军中必定有人不服,暗中滋生异心,这是最大的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继续说道:“我早已悄悄吩咐了随行的两位副将,让他们抵达北境后,先暗中安抚楚家军旧部,抚恤阵亡将士,稳住军心,若是有不服靳小姐号令的,先行制衡,再帮着靳小姐立威,让她慢慢掌控军中局势。”
“后勤粮草的运送,我也让人配合着大哥加急督办,务必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贺澜珺看着他事事思虑周全,连暗处的隐患都早早安排妥当,心底既骄傲,又止不住地心疼,伸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忍:“昀儿,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不必事事都扛在心上,逼自己想得这般深远。”
“国事有父皇操劳,有大哥在外奔波,还有我在,你不用这般辛苦,不用这么早就逼着自己长大。”
贺觅昀抬眸望向他,暖炉的微光落在眼底,漾出温柔又笃定的光芒,他紧紧握住贺澜珺的手,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郑重:“我不扛着,谁来护你?谁来守着这份安稳?”
“我早就想明白了,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
“唯有我站得够稳,变得够厉害,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能掌控局势,才能永远守着你,不让旁人欺辱你,不让风雨落到你身上,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一句话,轻轻浅浅地落下,却如同重锤,狠狠撞在贺澜珺的心口,又酸又软,暖意汹涌。
他望着少年格外认真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伸手轻轻将人拉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头,兄弟二人静静相依,暖炉内香气袅袅,殿内温情脉脉,胜过千言万语。
“辛苦你了,昀儿。”
贺澜珺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是心疼,“你真的不必这么早长大,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都是二哥不好,让你操了这么多心。”
“能护着二哥,我一点都不辛苦。”
贺觅昀往他怀里蹭了蹭,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稳,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依赖,“我只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得强大,这样就能永远陪着二哥,守着二哥了。”
“二哥,你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等你睡醒了,我们再一起去昭阳殿看看小岘儿,好不好?”
贺澜珺微微颔首,柔声让他跟自己一起歇息,贺觅昀乖巧答应,说等他睡熟了再躺下。
连日熬夜操劳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贺澜珺靠在柔软的狐绒软垫上,身边有少年安静的陪伴,心底安稳无比,缓缓闭上双眼,没过多久,便渐渐沉入了浅眠。
贺觅昀静静坐在榻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的浅眠。
他抬眸望着贺澜珺苍白疲惫的睡颜,抬手轻轻替他拢紧衣襟,将漏进来的丝丝凉风尽数挡在外面,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
此刻,他眼底的稚气与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坚定。
北境烽火初燃,边关战事危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深宫之中恩怨未歇,前路风雨漫漫,坎坷难测。
可他不怕。
只要能护着身边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艰难,他都能一一扛下,一步步变得更加强大。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时间过得好快,感觉昀儿成长的好快好快,这样真的好吗......
【贺觅昀】快长大快长大!谁都不能和我抢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