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晨光从最初的熹微明灭，渐渐踱至日头高悬，暖融融的金芒透过窗棂，筛落在凤仪宫暖阁的案几上，映得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边缘泛着浅浅的光晕。
贺澜珺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微蹙起，像凝着一缕解不开的轻愁，呼吸轻浅得若有若无，时不时还会从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喟叹，梦里怕是还萦绕着北境的烽火硝烟，或是昭阳殿里悲戚的啼哭。
贺觅昀坐在榻边，身姿坐得笔直，一手轻轻搭在贺澜珺纤细的手腕上，指尖细致地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跳动。
另一手则温柔地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的浅眠。
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清晨更重，一夜未眠的疲惫清晰可见，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依旧紧绷着，一瞬不瞬地盯着贺澜珺的睡颜，连对方睫毛颤动的细微弧度都未曾放过，满心都是担忧，半分不敢松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贺澜珺绵长舒缓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静的氛围，暂时隔绝了宫外的战火与宫内的纷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伴随着湘竹压得极低的声音：“三殿下，昭阳殿的宫人来了，说是六皇子殿下的高热退了，醒了过来，就是身子还虚，吵着要见二位殿下呢。”
贺觅昀指尖猛地一顿，先低头看向榻上的贺澜珺，见他睡得依旧沉实，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才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低声道：“让他们先回去，就说我们知晓了，二哥身子不适，已经睡着了，等二哥醒了，我们立刻就去。”
“是。”门外的宫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轻轻远去。
贺觅昀回身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贺澜珺搭在榻沿的手放回被褥里，又轻轻掖了掖被角，仔细将边角抚平，这才在榻边坐下，托着腮静静望着贺澜珺的睡颜。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连贺澜珺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都一一收在眼里，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层层涟漪，暖意漫过心头，冲淡了些许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
脑海中接连闪过一幕幕画面：昨夜在昭阳殿，贺以岘小脸烧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他和二哥的衣袖，哭得泪眼朦胧的模样。
楚欢趴在床头，哭得撕心裂肺，却在他们离开时，强撑着虚弱的身子道谢，眼底满是愧疚与难堪的神情。
还有早朝之上，满朝文武的质疑与焦灼，自己挺身而出时，二哥眼中那满溢的欣慰与骄傲。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撞得他心口微酸。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眉头微微皱起，少年的脸上满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
北境的烽火还在熊熊燃烧，靳漪然领兵出征，前路凶险未知。
贺嘉沅去往后方统筹粮草，路途遥远，怕是也会遭遇不少阻碍。
父皇身为帝王，要操心朝堂的安稳、天下的百姓，日日夜夜怕是都睡不安稳。
而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守着贺澜珺，生怕这个本就孱弱的人，再因连日操劳病倒。
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贺澜珺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梁，还有那苍白却好看的唇，每一处都让他心头发软。
心底暗暗发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永远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风雨。
就在这时，贺澜珺的睫毛又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浅眠近一个时辰，倦意虽散去不少，身体却依旧透着绵软的无力。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浅琉璃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撞进贺觅昀满是温柔与关切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瞬间暖了人心。
“二哥，你醒了？”
贺觅昀立刻收回手，眼底的深沉坚定尽数褪去，换上满满的欣喜，声音放得极软，像怕惊碎了美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温水？”
贺澜珺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沉，却还是撑着坐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小岘儿怎么样了？昭阳殿那边有新消息吗？”
“小岘儿烧退了，人也醒了，就是身子还虚，哭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贺觅昀连忙伸手扶他靠在软垫上，转身端来温水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去叫湘竹姐姐备些清淡的小米粥，你吃点垫垫肚子再去昭阳殿，不然你这身子扛不住。”
贺澜珺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干涩。
他抬眼看向身旁忙前忙后的少年，眼底漾开温软的笑意，声音轻软：“昀儿，你也累了一宿，歇会儿吧，别总顾着我。”
“不累。”贺觅昀摆摆手，端着空了的水杯回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能照顾二哥，我一点都不累。咱们吃了粥就去昭阳殿，看看小岘儿。”
贺澜珺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不多时，湘竹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还有一碟清爽的酱菜走进来，香气袅袅，驱散了些许药味。
贺觅昀亲自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口后，才递到贺澜珺唇边。
贺澜珺胃口不佳，却还是乖乖吃了小半碗，只觉得腹中暖烘烘的，身上也渐渐有了些力气。
“走吧。”贺澜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贺觅昀连忙扶住他，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拿过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仔细打好结，动作细致又周到，生怕漏进一丝冷风：“慢点走，别着急，我扶着你。”
兄弟二人缓步走出暖阁，沿着宫道朝着昭阳殿走去。
此时的宫道，早已没了清晨的清冷。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春日的暖意顺着风拂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沉郁，往来的宫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走到昭阳殿门口，便看到殿外守着的宫人，见他们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岚王殿下，三殿下，娘娘和六皇子殿下都在里面等着呢。”
兄弟二人应声走进殿内，楚欢坐在床边，正轻轻拍着怀里的贺以岘，见他们进来，立刻抬眼看去。
眼底的疲惫与悲伤还未完全散去，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沙哑：“岚王殿下，三殿下，劳你们来一趟。”
她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可看向兄弟二人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再无往日的骄纵与疏离。
贺澜珺温声道：“娘娘，小岘儿怎么样了？”
“高热退了，就是身子还虚，刚刚哭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楚欢说着，侧身让开，让他们走到床边，“多亏了你们昨夜彻夜照料，不然小岘儿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这份人情，我们母子记下了。”
她说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从前她总觉得，他们是皇后的孩子，是她的对手，处处防备，处处刁难，可如今落难，却是他们伸出了援手，这份反差，让她满心愧疚，也让她彻底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唯有真心相待，才能换得真心。
贺觅昀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小脸依旧苍白，却呼吸平稳的贺以岘，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轻声道：“娘娘，小岘儿没事就好。他年纪小，受不得惊吓，往后多留意些便是。”
“嗯，本宫知道了。”
楚欢点点头，眼底的悲伤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我楚家此番遭此大难，我这心里，真的是又痛又慌。”
话说到一半，她又红了眼眶，抬手匆匆擦去眼泪，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怕惊扰了榻上的孩子，也怕让他们徒增烦恼。
贺澜珺看着她，心中满是恻隐，轻声安慰道：“楚娘娘，节哀顺变。楚元帅忠勇殉国，乃是大宴的功臣，父皇定会追封厚葬，妥善抚恤楚家。”
“北境战事虽凶险，但靳小姐已领兵前往，她有勇有谋，定会稳住局面，楚元帅在天有灵，也会安息的。”
他的话语温和，带着真诚的慰藉，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楚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又看向一旁的贺觅昀——这个小小年纪，却早已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三殿下，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若不是这两个孩子，她如今怕是连支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谢你们。”楚欢轻轻福了福身，语气愈发诚恳，“往后在这宫中，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的地方，二位殿下尽管开口。”
“楚娘娘言重了。”贺澜珺微微颔首。
三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贺以岘的话，孩子在睡梦中又轻轻哼唧了一声，楚欢连忙俯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贺澜珺与贺觅昀见状，便起身告辞：“楚娘娘，小岘儿需要静养，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他。”
“好。”楚欢点点头，送他们到殿门口，又再三叮嘱，声音带着真切的关怀，“路上小心，天冷，出去多穿些衣服，别冻着。”
兄弟二人应声，缓步走出昭阳殿。
走到宫道上，阳光依旧暖融融的，可贺澜珺的心情，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看向身旁的贺觅昀，轻声道：“嫣贵妃如今这般，没了楚家这个靠山，又失了父皇的宠爱，那些曾经被她压过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她怕是难安。”
贺觅昀点点头，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的宫墙，语气带着少年的通透：“是啊。可她如今一心只想着小岘儿，想着在边关的兄长，对后宫的争宠怕是没心思再顾及了。”
“只是......这深宫之中，最是凉薄，她若不变得更清醒，更谨慎，连自己和小岘儿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澜珺，眼神坚定：“二哥，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护着他们一些。”
“楚元帅是大宴的功臣，楚家不能就这么倒下，小岘儿是皇室血脉，也该好好长大。”
贺澜珺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昀儿，你越来越懂事了。”
贺觅昀抬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媚，伸手紧紧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只是想护着二哥，护着我们想要守护的人。”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道上的春风轻轻拂过，带着春日的暖意，吹散了些许沉郁。
昭阳殿内的悲戚还未散去，北境的烽火依旧熊熊燃烧，深宫的风波从未停歇。
前路依旧漫漫，可他们的脚步，却愈发坚定，愈发从容。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希望战事早日平息
【贺觅昀】加油努力，做好一切。
【贺嘉沅】身负重任......唉，总感觉不会很顺利。
【贺沭月】身为长公主，要尽自己的一份力。
【贺之贻】作者，我好久没戏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