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昭阳殿归来,凤仪宫的暖炉依旧燃得温热,可萦绕在殿内的沉郁,却半点未曾消散。
贺澜珺因身子未愈,又被贺觅昀按着在软榻上歇下,只是这一次,他睡得浅,耳畔总似有北境的风声呼啸,辗转间,反倒没了多少睡意。
贺觅昀守在一旁,见他这般,也不打扰,只安静地捧着一卷兵书翻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贺澜珺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底始终记挂着北境的战事。
靳漪然三日后便要启程,军中筹备、粮草调拨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可他总觉得,这般仓促出征,怕是还藏着未知的凶险。
未等日暮,御书房的内侍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跪在暖阁外,声音带着急切:“三殿下,岚王殿下,陛下传二位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北境又有八百里加急送来,边关局势,又恶化了!”
贺澜珺闻言,猛地从榻上坐起身,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方才稍缓的气息骤然急促起来。
贺觅昀连忙放下书卷,快步上前扶住他,眉头紧紧蹙起,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沉声道:“知道了,我们即刻就去。”
他转头看向湘竹,低声吩咐:“取二哥的厚披风来,再备上温汤,路上给二哥喝。”
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慌乱,可攥着贺澜珺胳膊的指尖,却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湘竹连忙备好披风与温汤,贺觅昀亲自替贺澜珺系好披风,扶着他缓步走出凤仪宫。
两人一路疾行,却又顾及着贺澜珺的身子,不敢走得太快,宫道上的风卷着寒意袭来,吹得贺澜珺发丝凌乱,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御书房内,气氛早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贺胤瑄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数封沾着血迹的加急奏折,龙颜沉怒,指尖紧紧攥着奏折边角,指节泛白。
兰淞雪也在一旁坐着,脸色凝重,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招手,示意他们上前。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兄弟二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贺胤瑄抬眸看向他们,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挥了挥手道:“免礼,过来看看吧,北境的急报,敌军又发起猛攻,楚家军残部退守临榆关,伤亡再增,楚岩、楚黎二位将军伤势加重,至今未醒,临榆关怕是守不住三日了。”
贺觅昀快步上前,看着奏折上的字字泣血,心脏狠狠一沉。
贺澜珺站在一旁,虽未看奏折,却也从父皇的话语中听出了局势的凶险,嘴唇抿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担忧。
“父皇,靳元帅尚未启程,如今这般局势,若是临榆关失守,北境再无险可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宥城啊。”
贺觅昀抬头,声音清亮,却带着难掩的急切,“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令,让靳元帅提前整顿兵马,明日便启程,再调拨精锐骑兵先行,驰援临榆关,拖延敌军攻势。”
贺胤瑄长叹一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道:“朕何尝不想,可骑兵调拨需时间,粮草军械尚未悉数备齐,靳漪然纵然有心,也难即刻出征。更棘手的是,朝中流言四起,不少老臣依旧反对女子挂帅,说此举有违祖制,恐乱军心,接连上书,让朕改换主帅。”
贺澜珺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父皇,如今局势危急,岂能再纠结于祖制流言?靳小姐有勇有谋,是眼下唯一合适的人选,若是临阵换帅,才会真正乱了军心,贻误战机啊!”
他本就体弱,此刻情绪稍急,便忍不住轻咳起来。
“二哥!”贺觅昀连忙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转头看向贺胤瑄,语气坚定,“父皇,儿臣愿去劝说朝中老臣,陈明利弊,绝不让流言耽误战事。还请父皇坚定心意,不可改换主帅,靳漪然定能守住北境。”
兰淞雪连忙上前,扶住贺澜珺,柔声安抚:“澜珺莫急,你的身子要紧,陛下心中自有决断,只是被朝中琐事烦扰。”
她看向贺胤瑄,眼底带着期许,“陛下,昀儿与澜珺说得没错,国难当前,当以战事为重,祖制流言,皆可抛在一旁。楚帅忠魂在上,定会庇佑大宴将士。”
贺胤瑄看着眼前的三个至亲,又看着桌上的急报,心中百感交集。
他身为帝王,肩负天下苍生,此刻却被朝堂流言困住,险些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沉声道:“朕意已决,靳漪然主帅之位,不可更改!传朕旨意,驳回所有改换主帅的奏折,再有议论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父皇英明!”贺觅昀躬身行礼,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贺澜珺也松了口气,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北境的战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又有内侍来报,声音带着几分忐忑:“陛下,定远侯与靳元帅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宣。”
靳南与靳漪然快步走入殿内,父女二人皆是神色凝重。
靳漪然一身戎装,身姿挺拔,上前躬身行礼:“臣靳漪然,参见陛下,皇后娘娘,二位殿下。”
“臣听闻北境急报,临榆关危急,恳请陛下恩准,臣愿率亲兵,今夜赶赴临榆关,稳住局势,等候大军到来!”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贺觅昀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许,这般果敢,这般心系家国,果然没看错人。
贺胤瑄连忙摇头:“不可,临榆关如今战火纷飞,凶险万分,你孤身先行,太过危险,朕不能让你冒此险。”
“陛下!”靳漪然叩首,语气坚定,“臣身为将领,保家卫国,万死不辞!临榆关若是失守,百姓遭殃,国土沦丧,臣岂能顾及个人安危?”
“臣熟悉边境地形,只需率百名亲兵,便可潜入临榆关,协助残部守城,拖延敌军攻势,恳请陛下恩准!”
靳南也跟着躬身:“陛下,小女所言极是,老臣恳请陛下应允,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女定能完成使命,守住临榆关!”
贺觅昀见状,上前一步:“父皇,靳小姐胆识过人,又熟悉边境局势,让她先行,乃是上策。可百名亲兵太少,儿臣恳请父皇,拨五千精锐铁骑护送,既保靳小姐安全,又能助力守城。”
贺胤瑄看着父女二人的赤诚,又看着贺觅昀的恳切,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好,朕准奏!即刻调拨五千铁骑,随靳小姐今夜启程,赶赴临榆关!朕赐你天子剑,边关将士,皆听你号令,若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辱使命!”靳漪然接过天子剑,眼中满是坚毅,叩首起身,没有半分迟疑。
辞别贺胤瑄与兰淞雪,贺觅昀与贺澜珺送靳漪然走出御书房。
廊下,晚风渐凉,靳漪然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语气真诚:“此番多谢二位殿下在朝中力挺,漪然铭记于心。此去北境,定守住疆土,护大宴安稳。”
贺澜珺温声道:“靳小姐保重,战场上刀剑无眼,务必珍重自身,我们在宫中,等你捷报。”
贺觅昀看着她,语气沉稳:“临榆关凶险,靳元帅万事小心,军中若有不服者,尽管以天子剑立威,粮草后续,我会亲自督办,绝不耽误。”
靳漪然点头,不再多言,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戎装身影在暮色中愈发挺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贺澜珺轻声叹道:“但愿她能平安,但愿临榆关能守住。”
贺觅昀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坚定:“会的,二哥。有靳小姐在,有前线将士在,我们再做好后方支撑,北境定会守住。我们先回暖阁,你身子弱,不能再吹冷风了。”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相依的身影。
御书房的焦灼,边关的烽火,深宫的忧思,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们都要一起扛着,守着家国,守着彼此,等那北境烽火熄灭,等那捷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