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浓墨般的夜色将整座宥城皇宫牢牢裹住。
万千宫灯次第挑起，暖黄光晕一层层漫开，堪堪刺破深暗，却半点照不进人心底淤积的焦灼与沉忧。
贺觅昀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沿着清冷宫道缓步而行。
入夜的晚风裹挟着微凉夜露，卷过廊下枝桠，簌簌轻响落在耳旁，反倒让四下更显寂寥，心底的紧绷也愈发浓烈。
一路无话。
贺澜珺眉眼轻蹙，脸色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
御书房里那字字惊心的边关急报、临榆关岌岌可危的局势、靳漪然一身戎装执意星夜奔赴的决绝，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缠绕，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透着滞涩费力。
他本就体虚孱弱，这一日劳神忧心、几番牵动心绪，早已撑到极限，脚步虚浮绵软，若不是身侧少年稳稳扶着，怕是连回宫的路都难走完。
“二哥，再慢些走。”
贺觅昀微微侧身，将他护在避风的内侧，抬手细细拢紧他肩头的披风系带，指尖贴着微凉的衣料，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方才在御书房你急得咳嗽，夜里风这么凉，再受了寒发起热来，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澜珺轻轻摇头，反手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温声安抚：“我没事的。真要是病了，不还有昀儿守着我、照顾我吗？”
“你啊。”贺觅昀垂眸，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我半点都不想你生病。”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软意，转回正事，稳住心神道：“如今先遣部队即刻动身，我们眼下能做的，就是守稳后方，把粮草、军械一件件加急备妥送往前线，绝不能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拿着残兵守城。”
说话间，两人已然踏入凤仪宫暖阁。
湘竹早早就备好了温热净水与安神滋补的暖汤，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接下披风，躬身侍奉：“殿下快趁热饮汤暖身，陶太医再三叮嘱，您气血亏虚，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忧思过甚。”
贺澜珺依言接过汤碗，小口慢饮。
温热汤汁滑入喉间，熨帖了满身夜寒，却散不去心底盘踞的忧虑。
贺觅昀看着他喝完汤，接过空碗递给湘竹，轻声吩咐：“去备好笔墨纸砚，再把完整版北境边关舆图取来。”
湘竹应声退下，片刻便将物件齐齐备妥。
贺觅昀走到案前，缓缓铺开厚重舆图，指尖精准落定在临榆关的位置，眉头轻蹙，凝神细看山川地势、关隘排布。
贺澜珺亦移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方寸山河之上，轻声开口：“临榆关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如今守军残弱，粮草紧缺，一旦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大宴腹地。”
“正是这般凶险。”
贺觅昀应声，指尖顺着舆图上的补给路线细细划过，条理清晰地分析，“楚家军残部死守在此，全凭一口气撑着军心。”
“靳元帅连夜先行，首要便是稳住人心、加固城防，拖延敌军攻势，硬生生熬到后续大军驰援、粮草补给到位。”
他一边低语，一边提笔落墨，字字工整沉稳，将粮草调拨批次、军械加急清单、沿途驿站接应细则一一列明，思虑周全，排布缜密，落笔之间，全然看不出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贺澜珺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眼底交织着心疼与骄傲。
这孩子，小小年纪，永远把家国安稳扛在肩上，把旁人安危放在心头，唯独忘了自己也尚且年幼，也该有无忧无虑的时光。
夜色愈发深沉，宫外城门处早已备好火把铁骑，靳漪然的先行队伍整装待发。
于情于理，靳漪然是朝野默认的岚王未婚妻，此番生死奔赴边关，贺澜珺理应到场送行。
若是刻意回避，反倒会惹来朝堂流言，乱了人心局势。
贺觅昀心底纵然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却分得清轻重，二话不说，陪着贺澜珺一同前往城门相送。
夜色里火把烈烈，映得满城光影摇曳。
靳漪然一身银白劲装戎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铁骑之前。
她望见贺澜珺走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翻身下马，对着二人从容行礼，而后轻声开口：“岚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觅昀指尖微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终究隐忍不语，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向远处沉沉夜色。
贺澜珺颔首应允，随她走到僻静无人之处。
月下风声轻浅，靳漪然望着眼前温润清俊、面色依旧孱弱的人，眼神坦荡真挚，不带半分儿女情长的扭捏，只郑重开口：“岚王殿下，此番我若能平定北境之乱，守住家国山河，待我班师回朝之日，有一事，想坦诚相告。”
贺澜珺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心底泛起几分疑惑，却还是温和点头：“我记下了。靳小姐此行凶险，务必珍重自身，平安为先，静待捷报。”
话音刚落，他心绪微动，喉间便泛起痒意，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靳漪然目光骤然一凝，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疼惜，却知晓此刻军情紧急，不便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赘述，转身利落翻身上马。
一声令下，铁骑开动。
宫外马蹄铿锵作响，由近及远，划破深夜寂静，裹挟着万千期许，朝着战火纷飞的北境疾驰而去。
贺澜珺缓步走回原处，脸色因几声咳嗽更显苍白。
贺觅昀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舒缓气息，眼底藏着一丝好奇，却终究未曾开口追问方才私语的内容。
他信贺澜珺，也懂分寸，若是想说，二哥总会主动同他讲。
兄弟二人并肩立在城门之上，静静望着那队火把人马渐渐融进茫茫夜色，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再无踪迹。
良久，贺澜珺才轻声呢喃，嗓音染着夜色的温柔与虔诚：“愿上苍庇佑，愿将士平安，愿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一定会的。”贺觅昀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将人温柔带近自己身侧，语气笃定坚定，“有靳元帅死守临榆关，有大哥坐镇后方统筹粮草，有我们稳住朝堂补给，北境的困局，定会慢慢解开。二哥，别再忧心了，夜深露重，我们回宫歇息。”
贺澜珺轻轻点头，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忧思尽数涌来，身子愈发绵软无力。
重回凤仪宫暖阁，贺觅昀细心扶着他躺卧在软榻上，细细盖好被褥掖紧边角，随后坐在榻边，像幼时那般，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温柔安抚。
“昀儿，你也快去歇着，别总守着我。”贺澜珺闭着眼，声音轻软慵懒。
“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熟，我便歇息。”贺觅昀低声回应，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守护。
殿内暖炉静静燃着，暖意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贺澜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彻底沉入安稳梦乡。
贺觅昀才轻轻起身，抬手吹熄案边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微光摇曳的宫灯，静静映着满室安宁。
寒夜漫长，征途遥远。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靳小姐到底要和二哥说什么呢？
【贺澜珺】靳小姐到底有什么事要告我呢？
【靳漪然】此事看来得拖上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