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澜珺的呼吸愈发平稳绵长,彻底陷入深眠,暖阁内只剩宫灯昏黄的光晕,静静流淌。
贺觅昀坐在榻边,又静静守了片刻,确认他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他,一步步退到暖阁外的小院子里。
夜露更重,沾湿了院中的草木,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纷乱。
北境的战事、靳漪然的征途、明日便要启程的大哥,还有体弱多病的二哥,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他毫无睡意,只能在院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袖,眉头始终微蹙。
正低头沉思间,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贺觅昀抬眼望去,竟是一身鹅黄常服的贺嘉沅。
他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大皇兄,你怎么来了?”
贺嘉沅看着院中少年单薄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显然没料到他还未睡。
但他并不意外,只是上前轻轻拉过他,径直走到院外的青石石阶上坐下,动作自然又亲昵。
夜色静谧,月光洒在石阶上,泛着清浅的光,兄弟二人并肩而坐,周遭只剩风吹草木的细碎声响。
贺觅昀靠在贺嘉沅身侧,小声开口询问:“大皇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明日一早就要随粮草队伍出发,可是有什么急事来找二哥和我?”
贺嘉沅闻言,忍不住笑着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兄长的宠溺:“傻老三,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来这暖阁了?”
贺觅昀下意识捂住脑袋,眉眼弯了弯,小声辩解:“当然不是,只是大哥,你明日天不亮就要启程,本该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是。”
贺嘉沅点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指尖拂过少年柔软的发丝,心中满是感慨,语气也柔了几分:“正是因为明日就要走,才想着来看看你和你二哥。我刚从你大姐和四姐的院子里过来,临行前,总得跟你们几个小的好好道个别。”
他望着天边的明月,眼神微微放空,思绪飘远,轻声叹道:“一转眼,昀儿你都快十二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此番他前往北境战场后方坐镇,前路未知,归期更是难定,心中最牵挂的,便是这宫中的弟弟妹妹们。
身为皇后兰淞雪的嫡长子,皇室大皇子,他从小便被寄予厚望,论能力、论资历,绝非不能担起帝位。
可他偏偏对那至尊之位毫无兴趣,比起困在深宫权衡朝局,他更愿奔赴四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护着家人安稳。
“大哥,你在发呆呢。”贺觅昀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出声唤回他的思绪,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了?”
“废话。”贺嘉沅回神,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不舍,“大哥这一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几个。尤其是你二哥和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二哥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平日里看着温和,却总爱硬撑,即便有你悉心照料,也难保他自己不偷偷劳心费神。”
“你呢,年纪还小,虽说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可遇事终究还是会有少年人的冲动,偶尔不计后果,大哥实在放心不下。”
贺觅昀闻言,心头一暖,索性轻轻靠在贺嘉沅肩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依赖:“大哥,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你这小子,干嘛这么肉麻。”
贺嘉沅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跟谁学的这般黏人?你二哥可从来不是这种扭捏黏人的性子。”
贺觅昀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抬头看向贺嘉沅,轻声问道:“那大哥觉得,二哥是什么样子的性子?我总想知道,在旁人眼里,二哥是怎样的。”
贺嘉沅沉默片刻,望着月色,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对弟弟的疼惜:“你二哥啊,笨得很。”
“永远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心里受了苦、身子不舒服,也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总是自己默默扛着。”
“他六岁之前,在重华殿吃过太多苦,那些宫女太监苛待他、欺负他,若不是后来被接到母后名下,悉心照料,怕是根本活不下来。”
贺觅昀的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狠狠一疼。
他早已听闻过二哥幼时的遭遇,当年第一次知晓详情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半宿,心疼二哥小小年纪便历经那般磨难。
贺嘉沅见他垂眸若有所思,心疼之色更浓,继续说道:“可你二哥,心底太善良,也太单纯,甚至有点缺心眼,缺根筋。”
“小时候被那般欺负,吃尽了苦头,来了凤仪宫之后,也从没想过找那些人报仇算账。”
“出了这凤仪宫,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矜贵疏离,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可只有面对我们自己家人,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信任,把最温柔的一面展现出来。”
贺觅昀重重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二哥就是这般模样,对外人始终保持着距离,温和有礼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唯独对家人,掏心掏肺,毫无防备。
他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加倍护着二哥,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半分苦。
兄弟二人又静静聊了许久,话语间大多都围绕着贺澜珺,说着他幼时的趣事,说着他的温柔与隐忍,说着往后该如何好好照料他。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贺嘉沅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看着贺觅昀,语气温柔又郑重:“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我启程出发,若是你二哥身子不适,起不来,便不用勉强他早早去城门送我,大哥不会怪罪的,你们好好歇息便好。”
贺觅昀点点头,起身目送贺嘉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回暖阁。
殿内依旧安静,贺澜珺还在熟睡,只是呼吸比之前稍重了些。
贺觅昀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只是微微有些温热,并无发热之症,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他轻手轻脚地褪去外衣,小心翼翼爬上床,生怕惊扰到身侧的人,轻轻挨着贺澜珺躺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静静依偎在他身侧。
听着二哥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方才满心的纷乱与不安,渐渐消散。
夜风从窗缝间轻轻吹入,带着夜露的微凉,可榻间却暖意融融。
贺觅昀紧紧靠着贺澜珺,闭上双眼,在二哥安稳的气息里,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才十八岁(不舍)
【贺觅昀】大哥眼中的二哥,原来是这样的,可我眼中的二哥明明更像个孩子。
【贺嘉沅】两个不省心的弟弟,两个妹妹也是,唉~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但一想到回来后就可以和佳媛成亲了,也挺好的。